早上,日出海面,透过整扇的玻璃窗,不必起床就看得到。杨浩今天也休息,赖着不愿意起来,被婉丝拖着不情不愿地穿了衣服,下去吃早饭,在餐厅又碰见李芸,她当然也住这里的。李芸想去市区逛街,杨浩就提议说可以送她过去。他和婉丝也要开车到处转转。
吃过早饭,三人来到车库,李芸拉开副驾的车门,很自然地坐了进去。婉丝愣了下,看见李芸忙着又钻出来,说:“我还是坐后边吧。”婉丝心里有些不快,也不便说什么。杨浩开着车,送李芸到了市区的一个购物中心,然后问婉丝:“你今天想干什么?”
“不知道啊,你安排吧。”
“你也想逛街吗?或者找个海滩发呆?”
“我不想晒黑。”婉丝皮肤白,是她相貌上最大的优点,因此格外注意防晒,她本人也是一晒就黑的体质。
“那你到底想去什么地方?我听你的。”
“我又不熟,我哪儿知道?”婉丝把随身带着的遮阳帽扣在腿上,车窗外阳光刺目,凡是没遮挡的地面,全是白花花的一片,像要融化的肥油似的。
“是你叫我起床的,”杨浩说着,“我以为你有什么计划。”
婉丝从他的话音里听出责备,听出些微的不耐烦,就说:“那就回去接着睡觉好了。”
杨浩没说什么,调转车头上了马路。婉丝看见副驾驶座位前面的挡风玻璃下塞着一张cd,光盘裸着,包装盒扔在旁边,婉丝就随手拿起那张盘,想收到盒子里。碟片上印着一个白人女歌手,婉丝认识,是杨浩喜欢的艾微儿,就说:“你出差还带着cd。”
杨浩告诉婉丝,那是李芸的,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淘来的,她也喜欢艾薇儿,“她来了没几个礼拜,在这里混得比我还熟。昨天咱们吃的那家海鲜粥,也是她推荐的”。
婉丝没说什么,把光碟推进驱动器,前奏是轻浅的,像流动的溪水,她把草帽戴在头上,对着化妆镜调整角度,补上可以修饰肤色的防晒霜,手脚也都涂了,对杨浩说:“我不想回酒店睡觉,咱们找个海边玩吧。”结果还是得回去一趟,杨浩拿了冲浪的装备,带婉丝去了她上次一个人吃椰子鸡的那片海滩,那家店已经找不见了,一定是做得太差关门了。
婉丝不会游泳,也不喜欢海水和沙子粘在脚上,就远远地找张长椅坐了,买个椰子慢慢吸着喝,零星地有几只海鸥在飞。杨浩的身影在白浪间若隐若现,他晒黑了,看来经常在户外运动。近处的沙滩上,一对情侣铺着色彩鲜艳的毛巾,两个人半卧着吃东西、看书、聊天,一会儿又亲吻,女生往男生赤裸的背上涂防晒霜。木板铺的观光步道上不断有人经过。
中饭随便买个面包就混过去了,玩到下午两三点钟,两个人准备回去。婉丝上车之后,车都开出很长一段路,眼看要到酒店了,她才说:“听说,副驾驶只有女朋友可以坐。”
过了几秒钟,杨浩才回答:“对,有道理。你晚上想吃什么?”他身上还带着海的味道,咸而涩,头发是潮湿的。
“那以后不要让李芸坐这里。”话一出口,这么直白地吃醋,婉丝自己都觉得有点牵强。
杨浩有些惊异地看她了一眼,说:“你不会一整天都在想着这件事吧?”
婉丝涨红了脸:“我刚想起来的。”
“这是公车,她是同事,我是她的上司。婉丝,你是不是太有想象力了?真是不着边际。”
其实,他只要哄着说,好好好,以后只许你坐,不许别人坐,事情也就过去了,可是他还没有那么成熟大度,他觉得婉丝今天的态度太冷淡了,只管独自一人远远坐着。他明明看见别人家的女朋友帮男朋友涂防晒油,两个人一起喝椰子水,而婉丝只是说:“你自己去玩吧,我在这儿坐坐就好。”
婉丝不说话了,本来想象着碧海蓝天,两个人携手同游,结果只是她一个人无聊地坐在旁边,感觉被整个世界排除在外。她觉得委屈,又找不到出口,最后她说:“你带她去吃过海鲜粥,对吧?不对,应该是她带你去的。”
杨浩说:“婉丝,你要是觉得李芸是这种人,不喜欢她,何必把她推荐给凌青呢?”
“我没有怀疑她的人品。”
“那么就是怀疑我的人品了?”杨浩替她把咽回去的后半句说了出来。他开始生气了,他没有跟婉丝真的发过脾气,可是这次不同,他被说中了,他确实跟李芸去吃过那家大排档的夜宵,但是她总不能因此就定他的罪。
“你真的跟她一起去过。”婉丝敏感地发现,杨浩并没有否认。
“我忘了,”他说,“我真的忘了,婉丝,我每天都很忙,周末都拿来补觉。你明天就走了,咱们好好相处,不吵架,好吗?”
“那你为什么要撒谎呢?”
“我只是忘了!她只是同事,她不重要,我不可能记得每顿饭在哪里、跟谁一起吃的,你知道我每天面对多少麻烦事吗?”
婉丝想,再麻烦,也没有我碰上的咸猪手更恶心。她差点就要把这件事说出来了,只差一点,还是忍住了没说——她不想节外生枝,也不知道男朋友会对这种事怎么看待,万一他说:谁让你穿走光的衣服来着?那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有时候,情侣吵架,是在比惨——谁付出得更多,谁得到的更少,谁更忙更累,谁应该得到更多的体贴关心,平常被偏爱的那一位,真正吵架的时候反而容易输。婉丝自知理亏,没有证据就胡乱吃醋,她也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这么大,平常杨浩是很会哄人的,今天的他特别没有耐心。
因为生着气,晚饭也没去吃。回到酒店,就在房间里各干各的,婉丝坐在窗前的沙发上玩手机,杨浩洗过澡就在床上打开了电脑。电子产品就有这样的好处,使人随时都显得有事可做,不用忍受相对无言的尴尬。
最后,还是杨浩打破僵局,说,我要下去吃点东西,你去不去?婉丝说不去,他就说,那我也不去,都饿着吧。最后,临睡前,两个人掏出酒店迷你吧里的饼干分着吃了一包,各自灌下一瓶冰可乐,虽然没有说什么话,气氛也缓和下来,算是临时的和解。婉丝仍然觉得自己委屈,杨浩气也未消,然而夜已深了,两个人还得共睡一张床。
杨浩很快就睡着了,婉丝在黑暗中刷着手机,眼睛有些酸疼,越来越清醒。她深知杨浩不会出轨,他从头到脚都是那么真诚的一个人,如果他不爱了,他会直接离开,而不屑于耍手段欺骗,然而另一方面,自己对人的判断总是不太准确,感觉也可能是假的。她翻过身,伸手摸到他被单下的身体,肩膀、背、腰、手臂,一切都很真实,仔细听,他的呼吸声和遥遥的海浪几乎是同一节奏,睡得很深了。婉丝想起他的种种好处,他的温柔和善、他的热情开朗、他时时流露出的孩子气,让人忍不住地就要原谅他。
婉丝轻手轻脚地起床下地,绕过床尾。她想把窗帘拉上,让他明天可以睡个懒觉,不至于一大早就被阳光晃醒。很巧,她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杨浩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电子产品还有另一样好处:遇到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会留下痕迹。
她拔掉充电线,把杨浩的手机拿起来,贴在睡衣的胸口,防止亮光漏出来,有一种惯犯的熟练和灵巧。不能站在他面前偷看,她会感到紧张。她爬上床,拉过双人被的另一头,空调吹得很冷,发出嗡嗡的响声。屏幕点亮,九宫格的数字框,她吸一口气,循着记忆输入密码,输入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她确认自己没有按错,还是不对,她盯着那些静止的方框,意识到一个事实:他改密码了。
酒店依山而建,整栋楼都朝向正东。第二天一早,朝阳洒满了整个房间,杨浩睡得迷迷糊糊的,将手背遮在眼睛上,他感觉有人在房间里走动,就说:“婉丝,拉上窗帘,我还想再睡会儿。”脚步停顿住,随后移向窗边,窗帘抖抖簌簌地响,房间重新变得幽暗,杨浩咕哝着说“谢谢”,翻过身又睡着了,蒙眬中将手伸过去,只触到凉凉的床单。
等他再次醒过来,已经九点多了,婉丝不在房里,她的行李箱立在门旁,不像昨天那样摊开放着。杨浩起来,将手机从充电座上拔下来,给婉丝打电话,她接听了,语气很开心,说出去散步了,马上回来。她回来了,穿戴整齐,长裙子、草帽,还是在红螺寺买的那一顶,带到海南来了。她一脸的笑意,好像两个人不该有隔夜仇似的,要杨浩和她一起去吃早饭。
杨浩想,女人就是这样,哄她,她不理;不哄她,她自己没意思,过后也会好。心里这么想着,嘴上还说:“好啊。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被饿醒的。”她说,伸过手来,拉住他的手,昨晚的不快仿若烟消云散。上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在酒店的游泳池里,杨浩教婉丝游泳,耐心地告诉她如何闭气,鼓励她摘掉游泳镜,在水里睁开眼睛,因为“感觉很自由”。她一次次地尝试,忍受着水的压力,眼前一小片模模糊糊的碧蓝,最后她说:“还是戴上泳镜的好。”
不久,李芸也来了,她身手矫捷,跃入水中,向着对岸游去,片刻间就回来了,从水里冒出头来,对婉丝说:“vincy姐,你什么时候的飞机?我去送你。”她笑容满面,脸上的皮肤晒成浅棕色,衬得一口牙齿白森森的。婉丝还没回答,杨浩说:“下午我送她,你回去查查邮件,有件急事要办。”李芸答应着,返身又没进池水里。
婉丝说累了,两个人就回了房间。婉丝一个人在冲澡,冲了很久,久到杨浩都等得无聊,打开电视,在一堆广告中间跳来跳去,找不到一个想看的节目。婉丝出来时,全身只裹着一条长而宽的白毛巾。她坐在床沿上,湿的头发散在背后,偶尔露出几寸皮肤,杨浩俯过身,顺着发丝的缝隙吻上去,像在错综复杂的深林中找到一条隐约的小路,通向繁花盛开的地方。婉丝不会说她喜欢怎样,但是她的反应是及时的、积极的,温存而不失激情,杨浩认为她在其中得到的乐趣跟自己是一样的多。渐渐地,他们形成默契,组合成一台齿轮咬合良好、运转顺滑的机器,共同完成一件圆润完美的作品,作品的名字就叫“性爱”。他不知道有时候女人会假装高潮,非常投入地表演,演到自己都以为是真的,不光骗情人,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下午在机场,他一直送到闸口,婉丝答应他一有空就过来。依依惜别之后,她一转身就加快脚步,怕自己一回头,就要忍不住去质问他为什么改手机密码,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想来想去,还是自己的不对,最好就略过不提。为此,她一整天都装作轻松愉快、满不在乎。面对男朋友,她甚至觉得羞愧,这些复杂的情绪直到晚点的飞机终于落地,她拖着行李箱等候机场大巴的时候还缠绕着她。婉丝暗暗发誓,再也不要干这么猥琐的事情,然而,杨浩若是真的光明正大,为什么非要改密码呢?他发现了婉丝的举动,为什么不直接责问而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抗议?这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婉丝意识到,自己与他虽然亲密,也并未完全了解这个男人,正像她也不能真正地看透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