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晚婚 辽京 第1页,共2页

李芸打电话来的时候,婉丝还犹豫了一下。上次见面还是离职谈话,她那种冷淡甚至有些敌视的态度,让婉丝觉得委屈,不过时间一长,不愉快的情绪过去了,回忆起来的还是过去做同事的时光,大家相处不错,也是姐姐妹妹亲热过的,因此婉丝接起电话来,语气也很高兴。李芸约她吃饭,约在从前她们常去的一家餐厅。

当晚,婉丝准时出现,这家餐厅主要做白领们的午餐生意,晚上人不多,只有寥寥几桌。李芸比她来得更早,打扮比从前时髦多了,是凌青那一路女魔头的硬朗风格,看来学得挺快。她拿出老朋友的熟稔态度来,逼婉丝交代情史,婉丝就大概说了说和杨浩的情形,说最近太忙,等有时间,就去看看房子。

李芸眼下是单身,前男友在一家药企工作,两个人刚刚分手。说到这个,她只是稍微低落了一下,转眼又笑起来,说:“像他那种人,没出息的,不上进,早点分了也好。”

她那个前男友,婉丝见过两次。他们俩刚刚热恋的时候,男生天天来接李芸下班,人长得高高瘦瘦的,有点腼腆,看起来是很相配的一对,听说跟李芸还是同乡。还来不及感慨,就听李芸说:“vincy姐,你跟凌总很熟吗?”

“她以前也在咱们公司,还算熟。”婉丝说。

李芸提起自己跟着凌青工作的种种,对凌青赞不绝口,像个小粉丝似的崇拜她。婉丝一方面为朋友自豪,另一方面,也在观察李芸,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果然,聊了一会儿后,李芸说:“凌总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不知道她遇到什么事了。”

婉丝说她也不知道,最近总是加班,没怎么跟凌青联系,这是实话。李芸不死心,继续问:“那她平常有什么爱好呢?休假都去干什么?只要在公司,我看她从早到晚都是工作,整个是个工作狂,除夕那天还给我安排活儿呢。”

婉丝想想:“她喜欢潜水,一休假就去,朋友圈经常发照片,你没看见过?”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很可能凌青发这些照片是分组的,李芸作为同事,不在可见范围内。不过李芸倒是面不改色,说是啊是啊,我也正想去学呢。

这个话题就跳过去了。婉丝想问,凌青出去玩,让你帮她喂猫没有?想想又算了,就算她为了讨好凌青,撒个谎说喜欢猫,又怎样呢?大家都是打工,讨个生活,何必揭人家的短?搁在十年前,以黄婉丝那种爱较真的性格,是一定要问清楚的,现在,人长大了,变得圆融,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够了。这顿饭吃得还算开心,两个人说起老东家的种种人事。原来她们走后,几个高管也离职了,不光底下在换血,高层也有动荡,听说今年普遍都要降薪。两个人都感慨:还是被裁的好,不然给逼得没办法,主动离职,连补偿金都拿不到。公司肯拿着《劳动法》裁人,还算是厚道呢。

李芸说要去学潜水,并不只是说说。没过两天,婉丝就看见她发出上潜水课程的照片,在空荡荡的水箱里比出v字手势,凌青给她点赞。很快,她又晒出考试合格的初级证书,杨浩在下面评论说:“你的动作还真是迅速。”

婉丝这才想起来,李芸跟杨浩也是同事,有互动很正常,可是这句评论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她跟杨浩已经好几天没通过电话了,婉丝下班很晚,杨浩也一直说太忙,结果他却有空刷朋友圈。李芸学潜水的事,看语气,也是跟他私下聊过的。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忙呢?

一念及此,就胡思乱想起来。在恋爱中,女人的想象力是超凡的,尤其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把所有事情都往坏处想。晚上她给杨浩打电话,对方没接,她让他有空就打回来,然后一直等到快十二点。

杨浩说,他今天去海边跑步了,打算以后天天都去跑,说到这边的天气、海水的温凉,他常去酒店附近的海里游泳。他一直在说,直到婉丝打断他:“你就光说你自己,都不问问我的?”她语气不太好,杨浩一头雾水:“怎么了?不是你在问,我每天都做什么吗?”

婉丝一时卡住了。她也知道自己在找碴儿,总不能因为人家给女同事的朋友圈点个赞,就跑去吃醋,太可笑了,她不能拿着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他头上。杨浩说:“婉丝,我每天都很累,你别闹了,好吗?”

婉丝心里有委屈,她想把被同事骚扰的事告诉他,最终也没说。说了能怎么样?杨浩会劝她离职,“大不了我养你”。婉丝遇到困难,想要寻求帮助和建议的时候,他就会这么说。婉丝知道他是好意,可是这种话对她完全没用。

“你什么时候过来看我?”杨浩又问。

“不知道,我也很忙。”婉丝说。

“新工作开心吗?”

“还可以。”

“你别老在家里闷着,出去看看电影,跟朋友吃个饭。有没有约中介看房子?”

“太忙了,没有空。”婉丝说。周末只想补觉,有时候晚上想看看书,没两页就会睡着。

“我很想你。”婉丝觉得,每次到了没话可说、要挂电话的时候,他就会这么说。

沉默了几秒钟,她说:“我也想你。”此刻她甚至有点后悔,不应该劝他走,虽然她相信自己,也愿意相信杨浩,但是人不在身边,感觉终究是不同的。凌青原本说的是只要两三个月,杨浩就能回北京,可是工作一做起来,人就身不由己,婉丝只能尽力去理解。

转眼快到五一,婉丝本来打算趁着放假去看看杨浩,一看机票,比平常贵得多,就改了计划,打算过段时间借个周末再去,杨浩为此还有点不高兴。利用三天的假期,凌青又要去潜水,临走之前,她给婉丝打电话,说李芸出差了,不在北京,拜托婉丝照顾哈雷。婉丝答应着,问她派李芸去哪里出差,凌青才说是去了海南,给杨浩帮忙,她觉得这个姑娘值得好好锻炼一下,婉丝没说什么。这一天凌青过来给她送钥匙,顺便一起吃午饭,婉丝提起李芸,凌青说:“她自己想去,求我好几次。那边缺人手,杨浩也跟我要人呢。”

婉丝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番茄,凌青最近嫌自己胖了,中午总是沙拉代餐,婉丝觉得这种青菜沙拉像是喂兔子的草,毫无味道。凌青不爱吃酸的,把自己盘子里的小番茄匀给她。

“你什么时候过去看他,我让李芸给你订机票。”

婉丝说不必了。凌青下午还有事,匆匆地吃完就走了。第二天下了班,婉丝先到凌青家里,帮哈雷收拾猫砂、添食、添水,然后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看着哈雷举着尾巴慢悠悠地走过来嗅嗅,舔她手背两下,算是很给面子。凌青这房子买得早,现在价钱翻了几倍了,婉丝在屋里转着,精装修,面积够大,家具不多,但是摆放得很讲究,与凌青本人的气质很相合。哈雷回到它的华丽城堡,在高处俯视着婉丝,焦糖色的圆眼睛几乎占了短脸的一半,婉丝踮起脚,伸手去挠它毛茸茸的下巴。

五一放三天假,她去看房了,中介舌绽莲花,她则一心一意地挑毛病。当年毕业租房子,婉丝做决定很快,只看了两三间就定下来,现在要买属于自己的房子,她一下子就挑剔起来,朝向、户型、地段、价格——价格尤其敏感,中介喜欢带人看贵的房子,因为贵总有贵的好处,买家的眼光被吊起来,超预算也就顾不得了。婉丝在价格上卡得很死,虽然之前凌青说过,如果买房子,钱不凑手,可以向她借,婉丝觉得还是尽量不背外债的好。

这几天,她跟着房产中介,出出进进各种住宅区,新的、旧的、高的、矮的、带花园的、有喷水池的,有的楼道整洁如新,有的凌乱阴暗,玻璃窗都是破的……一个又一个,婉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都能发现新的问题:厨房太小啦,卫生间没窗户啦,卧室采光不好,或者卧室采光太好,下午有夕晒啦,到最后,带她看房的中介很有耐心地问她:“姐,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此刻他们站在一处小区的大门外,刚刚看完一个一百多平方米的两居室,婉丝觉得客厅的光线不好,白天也要开灯,中介说这是因为阴着天,换个晴天来看,是很明亮的——其实天气很好,只有几片淡薄的云而已。带她看房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陪着她走出来,因为热,把西服外套也脱了,搭在手上。婉丝觉得过意不去,这些天人家一直给她推荐房源,陪着她东看西看,结果全是白忙活。走到小区外面,路边有家小卖店,婉丝进去买了两瓶水,给他一瓶,两个人站在路边喝着水。婉丝问他从哪里来,小伙子原来是东北人,来北京两年了。

婉丝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房子,或者说,这几天马不停蹄地看房,并没有哪一处让她觉得:哦,这就是我将来的家。家的概念、形象,在她心里是模糊而缥缈的,像一个飞在高空的风筝影子,摇摇荡荡的,不能落到实处。她向东北小伙子道歉,说他这个问题提得好,自己是应该好好想想,最近就不看了,有需要会再找他。

杨浩说,你这是选择困难症,因为看得太多,挑花了眼,反而无法做决定。他这样下定论,婉丝也不去解释,因为解释也说不清楚。她到底为什么犹疑?钱不用她操心;人呢?杨浩是个非常理想的结婚对象,而婉丝并不是不向往婚姻,她跟吴晓也曾谈婚论嫁,论感情,论条件,吴晓全方位地输给杨浩,表面上看,找不出不想嫁他的理由。

不再看房之后,婉丝隐隐地松了一口气。她习惯性地逃避重大决定,似乎是怕担责任,也怕犯错,这也许是因为杨浩离开太久了,跟他在一起时,那种快乐的、稳固的、安定的感觉渐渐消失,又回到一个人的生活、孤独而单调的轨道,回到他出现之前的那些日子。这些天连电话都打得少了,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婉丝觉得,这样下去可不妙,不说杨浩怎样,自己先要变心了。五一过后的第一个周五晚上,她飞去海口,李芸被派去机场接她。李芸晒黑了,穿着吊带背心和热裤,露出两条修长的腿,脚上踏着草编风格的坡跟拖鞋,一派度假的轻松风格,不太像工作的样子。一路上,李芸开着车,向婉丝问长问短,说公司安排的酒店非常好,带高尔夫球场,带游泳池,还有海景,婉丝只是淡淡地说她来过,跟杨浩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杨浩结束工作的时候,已经很晚,他坚持要带婉丝去吃夜宵。海鲜粥里有大块切开的螃蟹、点点绿色的葱末,两人并排坐在一张长桌头边上,电线从头顶上拉过去,吊着孤零零的一只灯泡。大排档很简陋,快到午夜了,仍然人声喧哗,地上有垃圾碎屑,杨浩的腿贴过来,蹭着婉丝的膝盖。这种地方,这种时间,似乎只适合亲密的人。婉丝说:“这个粥真好喝。你和同事也来过吗?”

杨浩说:“没有,这儿没发票。”

“那你一个人跑出来吃东西?”

“一个人就叫外卖送到酒店。”

婉丝爱吃螃蟹,杨浩把自己碗里的一大块也给了她,看着她低头啃蟹腿,一边伸手抚摸她的头发——长长了些,发梢披在背上。吃完了,两个人走回停在路边的汽车,这辆车是项目上用的公车,李芸接她也是开这一辆。他们沿着海边的一条道路行驶,杨浩把车窗降下,让海风吹进来。

婉丝问:“李芸在这里做什么工作?”

“算是我的助理,”杨浩说,“就办我交代的事。”

“凌青说她特别懂事。”

“婉丝,我们不聊别人了,好吗?”杨浩说。带着微笑,他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拍拍婉丝的腿,薄软的裙边落在大腿中间,露出白色的膝头。前方,一段山坡上灯光点点,是酒店到了,两个人拉着手回到房间,大床宽敞,软得像要把两个人都吞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