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晚婚 辽京 第2页,共2页

“你不许走啊。”凌青说,“你走了,黄婉丝怎么办,我的项目怎么办?”

杨浩说:“那我是不是应该趁机提加薪?”大家一笑而过,李子墨倒是对美国的生活问长问短,很感兴趣的样子。凌青很不以为然,她是个坚定的民族主义者,在她的朋友圈子里,移民的人不少,也是个经常谈论的话题,她觉得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是天堂,更没有十全十美的故乡。“换个地方就一定过得更好?”她反问。李子墨说:“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糟吧。”凌青直言,你这想法太没出息了。

李子墨性格宽和,凌青损他,他也就笑笑。婉丝有种直觉,这两个人的关系可能会维持得稍微长久一些,李子墨不像那种会围着凌青打转、看她脸色、想办法讨好她的男人,反过来,他也不会跟她斤斤计较,似乎不怎么在乎她,保持亲密的同时,又有距离。凌青的气焰伤不到他,她是谁、收入几何、情史多少、前任是谁,李子墨完全不在意,因此两个人都很轻松。

第一批肉串开始滋滋地冒油,火光幽蓝,继续烤第二轮,烤好的肉盛在盘子里,放在一张野营用的折叠桌上,椅子也是同款,凌青称之为“成套的丑”,声称要把她父母家闲置的一套藤椅送过来,保准有南洋风格。凌青的父母退休后把市区的房子卖了,在郊区买了套别墅,过起田园生活,自家后院开辟出一块菜园子,种得不亦乐乎。用婉丝的话说,你们城里人,就是叶公好龙。

凌青还来不及跟她斗嘴,就被入口的味道惊到了。“真好吃。”她对着杨浩嚷嚷,“你不许跳槽啊,我太爱这个烤肉了。”

“那真得加薪了。”杨浩说。他戴着一副烹饪用的厚手套,手腕上有个明显的破洞。手套看起来还很新,婉丝想,这个洞很容易补好。她手巧,针线活儿一眼就会,钩织东西也不在话下,简直传统得不得了。从前tom在公司的时候,有一次部门同事给他庆祝生日,她送的礼物是一个保温杯套,红色中国风的喜庆。tom要离职了,临行前还对婉丝说,这个杯套漂亮极了。她用剩下的绒线织了几个杯垫,若以凌青的眼光来看,大概也是“成套的土气,还有傻气”。

凌青逼问配方,杨浩说了出来,也就稀松平常的几样调料。“主要在配比,”他说,“你得对各种味道的搭配心里有数,有时候差一点,效果就不同。”凌青说他故弄玄虚,杨浩说中国人做菜就是玄学,盐少许、葱一段,到底多少,全凭悟性,不像美国人的烹饪书,精确到克,新手亦步亦趋地模仿,也可以做得像样。

杨浩从前在国外念书,自己租房住,学会了做饭。婉丝觉得,他虽然家境好,却并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好感又多了一层。她说起自己上高中时的笑话,和几个女生在宿舍里煮粥,电磁炉短路,火花迸出,吓得她们大叫,招来宿管,臭骂一顿方休,连锅和电炉都被没收了。几个女孩子一商量,婉丝自告奋勇把锅偷了回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大胆,趁着宿管睡午觉的时候潜进办公室,动作麻利地把东西抱回宿舍。

“她们都说我太勇敢了。”

凌青说:“得了吧,明明是别人怕惹麻烦,又舍不得东西,看你傻,就让你去。”

“不是吧,”李子墨终于逮着机会反驳凌青,“念书的时候人没那么复杂。”

“要是我,我也让她去。她这个人,给几句好话就不知道东南西北,替人顶缸这种事,她绝对干得出来,还觉得自己义薄云天。”凌青不依不饶,一边损着婉丝,一边跟李子墨斗嘴,婉丝纳闷她这种性格跟情商,是怎么爬上高位的。

“我就问你,那个电炉子是你的吗?”

“不是。”

“不是你的,让你去偷?”

“人家拿出来给大家用的——你这人心理太阴暗。”

凌青对杨浩说:“听见了吗?知道她有多傻了吧?你可别欺负她,别骗她。”

杨浩说:“婉丝挺可爱的。”

大家一笑而过。烤肉很快就吃得差不多了,杨浩还帮大家烤玉米和茄子,应凌青的要求,给她烤两串大蒜。天色过午,阳光暖洋洋的,凌青说起她最近在潜水方面的进步,上个月她在上海集中上了两天课,要考个新的证书,据说在国内有同样资质证明的人不超过五个。她已经感到孤独,能跟她一起玩的人越来越少了。

“哪天我不干了,就找个海岛去当潜水教练,”她说,“开个潜店,雇几个人打理,我只管收钱。做个小生意最舒服了。到时候你们都得来帮忙。”

“你的理想一会儿一变。”婉丝说,转向李子墨,“几年前,她还会说,要早点嫁人生孩子。”

“人会变嘛,我这辈子估计也不会生孩子了。”

李子墨笑笑,没说话。婉丝知道,凌青对婚姻爱情的看法发生变化是因为一次全心投入而最终分手的恋爱,自那以后,她就开始玩各种感情游戏,迷上潜水,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李子墨说:“这就叫一个人伤你的心,你报复全世界。”

“我对你不好吗?”凌青佯怒。李子墨说:“反正我做好了被分手的准备,到时候不会太伤心,你不必有负罪感。”

凌青赞同地点点头:“承诺嘛,就是彼此互相拖累。这样多好,什么叫负罪感?我不知道。”她坚定地认为,婚姻制度是落后的、原始的,一定会随着社会发展而慢慢消亡,她只是先行一步而已。

最后,烤炉熄灭了,李子墨和杨浩把炉架和剩下的炭火收拾起来,凌青和婉丝进屋去烧水,要喝凌青带来的普洱茶。杨浩的茶具又被凌青评论了一番,婉丝觉得她可能有某种程度的恋物癖,凌青的理论则是:“你不知道物质比人要忠诚得多吗?”

情感受创的后遗症,婉丝想,没有说出口,李子墨或许能够医好她。茶味温厚,凌青用热水浇过的小瓷杯泛出油润的光泽,杨浩坐在婉丝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婉丝觉得他也像一杯不凉不烫的茶,什么都是刚刚好,这段感情似乎来得太顺利、太理想了,美好得像个圈套。

她的这些忧虑也曾经说给凌青听,对方的回应简单而干脆。“胡思乱想,不予置评。”凌青说,“杨浩很好,你放心,将来我还要重用他。”

杨浩在小院里过周末,婉丝本来是要留下来的,老板要她周末加个班,只好搭凌青的车回去。她坐在副驾位上,李子墨在后座上睡着了,鼾声响起。凌青一边开车,一边继续长篇大论地发表看法:“你的问题在于想得太多,行动太少。工作不顺,想跳槽,听你念叨了大半年,也没什么动作;杨浩追你,你一会儿想东,一会儿又想西,到底喜欢不喜欢,你自己最清楚了,还跑来问我。他这个人已经摆在那儿,让你翻过来倒过去地检查过了,你还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遇见你这种闷葫芦,换个人早就撤了。”

婉丝不语,望向窗外。凌青永远有理,可事情并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她决定以后不再跟凌青讨论感情问题,压根儿就不在同一个世界。凌青的车开走了,她和李子墨今晚另有节目,叫婉丝也一起来,婉丝不想去当电灯泡。晚上,杨浩打电话来,问她在做什么,她正在用一只小奶锅煮挂面,往里面加两个鸡蛋和一小把菠菜,杨浩说他后悔了,应该跟大家一起回来,一个人住小院太冷清了,只有邻家传来的几声狗叫。

他喜欢狗,问婉丝喜不喜欢,婉丝就提起自己家的那只老灰狗。她说,杨浩就听着,不打断她,也不提问题。他擅长倾听,默默消化,怪不得能跟凌青合作愉快。忽然婉丝觉得自己说太多了,连家里的烦恼都和盘托出,意识到这一点,她就停了下来,他还在等。原来沉默也是有分贝的,电波里的无声密语,婉丝刚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个微妙的时刻,就听见有人在敲门。

她赶过去开门,看见杨浩正在挂断手机,这种哄小女孩的把戏用在她身上,居然十分奏效。杨浩说他还没吃晚饭,问有没有他的份。婉丝把一碗面分他一半,鸡蛋也给他一个,像猜到他会来似的,两个人挤在厨房的灶台边一起吃,吃得稀里呼噜。杨浩说在他吃过的面条里,这碗可以排进前三名,婉丝不信,他就说,排第一的是他妈妈做的,第二是他爸爸的手艺,第三就是婉丝煮的这一份。他的语气很真诚,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婉丝说,那可是太荣幸了。

厨房狭小,杨浩帮她洗碗,婉丝给他穿上自己的围裙,是用一条旧牛仔裤改的,穿上后,肚子上贴着两个带铆钉的口袋,婉丝把手插进围裙的口袋里,抱着他,手指碰上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五十块钱,皱巴巴的。杨浩说他父亲刚刚辞职做生意的时候,家里过得很节省,有一次他从洗过的衣服里掏出三块钱,像得了横财似的,跑出去给自己买了冰激凌,那是他吃过最美味的冰激凌。

“好事总是出于意外。”婉丝说,找出自己的钱包,把钞票抚平,小心地放进去。杨浩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厚棉线的衣服,上面织着一个一个小方格,微微的旧,触感柔软。他的手刚刚擦干,潮而凉,带着洗涤剂的味道,被他亲吻的时候,婉丝想说:“你也是个意外。”念头一闪,尚未形成语言,就被他的热情冲散了。独处的时候,她心里有许多问题要向杨浩提起,见到他,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一切交给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