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晚婚 辽京 第1页,共2页

星期三一过,一周就过了一大半,可以期待周末了。杨浩约婉丝去山里烧烤,凌青听说,也要跟着来,还要带一个新朋友。

“烧烤嘛,越热闹越好。”她说。杨浩听见,半开玩笑地说:“周末还要陪领导。”

“那就算你加班嘛。”凌青说。星期三下午他们公司有个周中的例会,永远是下班后才召集大家,婉丝就搭地铁过来找杨浩,等他散了会一起吃饭。凌青公司的前台认得婉丝,让她到凌青的办公室去等。

凌青的办公室在楼道尽头,独立、清静,透过落地窗可以俯视一片楼顶和繁忙的街道,宽大的桌面上除了笔记本电脑、喝剩一半的咖啡,就只有几个相框,是她在水底拍的照片——鱼、珊瑚,或者一片空茫无物的水。

这些照片她都看过,不知怎的,这次看见却有了不同的感受。杨浩也喜欢一切跟水有关的运动,而她连游泳都不会,每次他兴致勃勃地说起潜水、冲浪、海岛,她总是接不上话,只能微笑听着。

散会了,走廊里传来一阵散漫杂乱的脚步声,凌青和一个同事说着话,交代了公事,才走进来,婉丝正用手机查机票价格。

“是在等我?”

“等杨浩。”她说。凌青大呼失宠。

“你下个月几号出发?”凌青要和几个俱乐部的朋友去塞班,婉丝算算时间,现在办护照还来得及。

凌青告诉婉丝来回的时间、航班号以及大致的行程安排,她和潜水俱乐部的朋友一道出行,消费都是亲民的水平,婉丝一算,还奉陪得起,就说:“算我一个行吗?”

“好啊,你终于想开了,”对于婉丝赞助家里的做法,凌青一向不太赞同,“人总要哄自己高兴啊。”

其实凌青误会了,婉丝过得简单,不会玩,不会享受,不全是为了省钱给家里,而是她自己根本就缺少生活的兴趣,从小到大就只会念书,连朋友也不算多,因为社交需要花钱,对她那样的家境来说,社交是奢侈品。像凌青这么亲密的朋友,在整个大学时期,只有她一个。

周末聚会的地方在杨浩自己家,他在怀柔有个农村小院,长租十年,认真改造了一番,地上铺了方块的青砖,头顶上是冬天干枯的葡萄架。婉丝跟着他去过一次,夸他这里收拾得很舒服,他说夏天可以在绿荫下乘凉,他在广东的家的房子外面,也有葡萄架。

杨浩的父母早年有公职,后来到广东经商,生意做得不错,他父亲倒是不强求他回去接班,他也不想回去,更喜欢北京。“他们比较想得开,只要我开心就好。”他说。婉丝笑笑,一边想到了自己的家。如果说杨浩是一束迎面向她照来的阳光,家庭就是婉丝身后的那片阴影。她忘不掉她问吴晓什么时候结婚时,他脸上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后分手还是婉丝提出来的,他连主动结束关系的魄力都没有,要婉丝来做坏人。

星期六早上,天气暖洋洋的,像个春日,杨浩开车来接婉丝,一见到她,就说,你今天真漂亮。婉丝穿了一件新买的大衣,浅米色,线条利落而柔和,头发放下来,瞳仁里泛出流动的深紫色——她第一次用美瞳,还是凌青撺掇她买的,口红也带着紫色调,整个人显得比平常轻松艳丽了。杨浩有一次跟她说,你总有种莫名的紧张感,因为这一句话,婉丝对着镜子练了很久的露齿大笑,希望自己看起来更阳光快乐,装成没心没肺的样子。

凌青冷眼旁观,说你不要走得太快、陷得太深,我希望你能在他身上找点乐子,不是让你受一遍情伤。婉丝觉得,在感情问题上,凌青并不是很好的倾诉对象,她这个人过于自我,总是推己及人,满腔热情地为朋友好,反倒是不得要领。其实婉丝的痊愈过程比凌青要漫长得多——凌青上周还在感叹“考拉”的薄情寡义,这周就带着另外一个男人来参加朋友聚会了,而婉丝还没有走出吴晓的阴影。

烧烤架搭在院墙边上,准备工作归两个男生。凌青的新朋友叫李子墨,其实是旧相识,是她的初中同学,多年未见,同学聚会上偶然碰面,两个人重新认识了一番,男未婚,女未嫁,干脆在一起玩玩。

李子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写代码,人看着很老实。凌青自认为拿得住他,在男女关系上,她会根据对方的情况来调整自己,表面随和,其实牢牢掌握着主动权。就像cosplay,她说,一段感情就像一场戏,男人是观众,女人的扮相由她自己决定。这一天她穿了一件大学时期的格子外套、宽松的牛仔裤和登山靴,力求与喜欢穿漫画t恤的新男友达成表面的和谐,婉丝见到她,不由得称赞:“好青春啊。”

李子墨和杨浩很谈得来。婉丝发现,杨浩似乎跟谁都能相处得不错,也许他对自己好,只是他待人好的一种习惯而已。李子墨和凌青一样,都是北京本地人,正在人民大学读一个在职的mba,是那种很上进的男生,不甘心一辈子光写代码。虽然在凌青看来,人脉活络比念什么书都管用,却也忍不住夸李子墨“很上进嘛”。

“他想转管理岗位,”凌青说,给自己开了一罐零卡的冰可乐,“我想让他跳槽到我公司来,他不愿意。”

“换我,我也不愿意,还得受你的鸟气。”婉丝话还没说完,凌青就高声道:“杨浩,你说,我是不是好老板?”

杨浩不敢怠慢,一边拿铁钩翻着木炭,一边连声说:“是,是,是,你当然是。”大家都笑了。

“其实做管理没什么意思,”凌青说,“我当销售的那几年,只管卖货,比现在开心多了,现在天天一堆烦人的破事。”

凌青在婉丝公司的时候,拿过两次华北大区的销售冠军,风光无限。不过,外企虽然听起来洋气,大公司该有的毛病一样也不少,中国的同事背着美国人议论,吐槽说咱们也就是美国的老国企,官僚化,效率低,高层内斗得厉害。前两年,新上任的大中华区老大挟中国市场而自重,不惜兴师动众,把新加坡的研发中心转移到上海去,到了上海,又裁掉一批老人,打着本地化的旗号,再招一批便宜好用的新人。当时婉丝的上司tom是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跟研发中心的一些老员工是同期进公司的,关系非常好,因为这件事跟老板意见相左,没多久就被调走了。凌青的部门也有变动,那两年她的业绩好,眼看着要升职,突然被调到另一个部门,头上多加了一层老板,她觉得不爽,寻个机会就离开了。

现在,婉丝的处境跟当时的凌青差不多。市场好的时候,管理上的很多问题会被业绩掩盖,从去年开始,公司的业绩就不理想,任务没完成,今年又调高了,销售那边走了很多人,一下子空出一大批职位。婉丝觉得现在招人的数量,简直跟那些常年挂招聘的骗子公司情况差不多,助理筛简历也筛不过来,婉丝还得经常帮忙,向梅丽几次打报告要添新人,对方都否决了。

过去,tom在的时候,婉丝经常能够参与一些决策层面的讨论,有关各部门的招聘也会提出建议,现在却陷进这些琐事里拔不出来,每周还要定期写报告给老板,总之,不顺心的事越来越多。

跟凌青念叨这些烦恼,凌青觉得,这是受雇于人的必然结果。稳定的上升只是个幻想,“这种事就算跳槽也解决不了,换个地方一样会发生。如果你要换工作,想好了到底为什么,不然将来还是一样迷茫。要不你来我公司?”

“不要听她的,”李子墨一边穿肉串一边说,“她已经当老板了,看问题都是资方视角。”

婉丝说:“她想让我去给她打下手,我才不去呢。”

“我现在需要有人给我们俩打下手。”杨浩说,婉丝和凌青就走过去帮他们一起收拾那些腌好的肉。

杨浩说他昨晚切肉切到两点多,全部腌好了才去睡觉。凌青对婉丝说:“你来我这儿吧,一边工作,一边还能谈恋爱。笑什么?没关系的,我们不忌讳这个。”

“等我哪天混不下去了,就去投奔你。”婉丝想结束这个话题,她总不能对凌青直说:我觉得你们公司不靠谱。凌青不在乎什么稳定不稳定,婉丝却不能不考虑这个。杨浩也跟她说过一些凌青的事,上次去海南看的那块地,是凌青打算跟当地的教育机构合作,开学校,定向培训一批学员,专门做网络客服。这些人年轻又便宜,小地方机会也不多,员工比较听话,凌青认为这些人不仅可以满足自己公司的需求,做大了还可以给别家做外包,重要的是,杨浩父母的老家在海口,在政府机关有亲戚,凌青用他,也是看中了这一点。其实杨浩学历不错,人又聪明,英文流利,在她眼里都不如这层关系管用。

相处多了,杨浩忍不住也跟婉丝抱怨,说凌青又固执又强势,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她搞的这个所谓的培训基地,跟公司的轻资产风格完全相悖。除了她,另外几个股东都是做技术出身,认为这种投入大、回报慢而且依赖政府资源的项目并不理想,然而他们争不过凌青——这家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投资是凌青带来的,凌青曾经跟婉丝隐隐约约地提起,投资人是她的前男友之一。

婉丝帮着杨浩一起烤肉,烟火熏腾,扑面而来,这感觉是熟悉的:小时候在家她帮忙生火做饭,经常被湿柴呛得眼泪直流。那时婉细还在襁褓里。妹妹自小就乖,不爱哭,小心翼翼以求自保的性格是天生的,可能跟妈妈孕期照样挨打有关系。婉丝向来心疼婉细,甚至多过心疼自己,有种近乎母性的爱怜投射到小妹妹身上,即使此时此刻,朋友小聚,笑语闲谈,她都忍不住惦记婉细:周末回家,不知道婉细又挨骂了吗?

杨浩说起他在美国念书的时候,学校在一大片玉米地中间,特别安静,空气好,他父母希望他将来结了婚,最好能回美国找工作。婉丝留意听着,他说:“北京就是空气差,但是机会多。”停了一下,又说,“姑娘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