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京后,凌青问婉丝:“杨浩怎么样?”她含糊其词,凌青不吃这套,接着逼问:“回北京以后他约过你吗?”婉丝只好承认,说一起吃过两顿饭,什么由头她都忘了,总之是接受了邀请,一次是杨浩开车来公司接,另一次,婉丝加班,他买了两个汉堡套餐,两个人在他车里一起吃掉,然后杨浩送她回家。
关系进展的这种速度,连凌青也吃了一惊,她以为婉丝是在闹着玩。婉丝也觉得这不太像自己慢热而迟钝的风格,但是杨浩是那种女人很难拒绝的男人,他态度自然、温和有礼,婉丝的犹疑他看在眼里,有着十二分的耐心。她答应的约会,他会反复确认婉丝是否真的方便、真的愿意,直到婉丝自己向他保证绝对没有勉强,他才放下心来,像是个不太自信的毛头小子似的。或许这些招数也是凌青教的,教他不要在黄婉丝面前太过张扬,反而吓走了她。
凌青指天发誓,自己绝没有唆使杨浩来追她,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从理智上,婉丝知道这是假的,肯定是凌青有意安排,但是从虚荣的心理出发,她愿意相信这是天赐的缘分,再加上一点点自身的吸引力。相貌再普通的女人,也不会认为自己是真的难看,顶多算不爱打扮,婉丝也不能免俗。同事们都说,vincy度个假回来,人都变得鲜艳了,从前她很少穿娇嫩的颜色,跟吴晓在一起时,也没有花太多心思在外表上,现在每天晚上睡觉前,一定会计划好第二天穿什么,新衣服也买了好几件。
杨浩总是突然袭击。晚上约会,他早上才打电话来,婉丝不得不时刻做着出门见人的准备,至少不能太邋遢。从前她几套黑白灰就能过一季,最近试着买几件彩色的衣裳,乱花渐欲迷人眼,剁手停不下来,多买几件衣服,心里还有点罪恶感。有天晚上打电话给婉细,问她最近缺什么东西,妹妹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阵,最后说东西都不缺,生活费也收到了,就是爸爸又去赌了。婉丝听婉细讲家里的事,这些事妈妈都不会告诉她,婉细说:“妈现在有点怕你呢。”
“怕我什么?”
“怕你生气,不给我钱了。”
婉细的学校实行军事化管理,晚间熄灯是死命令,必须睡觉。婉细偷偷把电话拉到走廊里,低声说话。穿堂风一阵阵地吹,她们学校的宿管阿姨执着地非要打开楼道两边的窗户,婉细时常穿着厚棉衣跟姐姐讲电话。婉丝知道她冷,叫她早点儿回去睡觉,婉细在那头打呵欠了,忽然又精神起来:“姐,你那个男朋友呢?还在一起吗?”
婉丝叫她别管,拿出姐姐的威严来,警告她不许在学校谈恋爱。“把所有的精力,”她强调道,“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放在学习上。”
“我知道。”婉细的声音小小的,“查夜的来了。”她说,电话机里一阵呜呜啦啦的噪声。
电话挂断之后,婉丝看见杨浩发微信来,问她睡了没有,她没有立刻回复,甚至有点不想回复了。家事令人苦恼又难堪。有时候,她也发狠想着,不管了,随他们去吧,再也不管这些事,可是妹妹还得上学念书,不能不顾着妹妹;妈也管不了他,就会哭。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自己仰躺在床上,望着惨白的灯光,一会儿觉得自己很明白,大不了不结婚就是了,不结婚,便不会有深入肌理的交往,她就永远是国贸的vincy,上回跟吴晓谈婚论嫁,全是她一头热,那种尴尬无措、失望伤心,再也不想经历。
这天是星期五。下午,办公室里没什么事,凌青约她一起吃晚饭,她正点下班,换上一双路上穿的平底帆布鞋,坐地铁过去。凌青选的餐厅在一栋商场里,凌青还没来,她随意逛着,买了一件打对折的裙子,等凌青到了,点完菜,拿过婉丝的纸袋翻看,是一条深蓝底洒碎花的连衣裙,七分袖,前面看着保守,转过来,后背挖得很深,就笑着说:“哎呀,这是谈恋爱了嘛。”
婉丝不同意这种说法,她只承认对杨浩没有恶感。凌青一口气喝掉一杯冰奶茶,招手请服务员再来一杯,一边对婉丝说:“他家境不错,人也能干,我打算提拔他。你别犯糊涂,他比吴晓强多了。”
“没到那个程度,”婉丝说,“他比我小四岁呢。”
婉丝的奶茶是热的,捧在双手中间,厚厚的玻璃杯十分温暖。凌青永远要喝冷的,觉得冰块能唤醒沉睡的味蕾,她能跟男人喝酒,也喜欢小女孩的甜饮料。婉丝一直纳闷为什么自己会和她成为密友,她们完全不是一路人,凌青看问题简单直接,在她眼里,男人不过是众多小问题中的一个,不值得纠结。
“你老是在意一些有的没的,”凌青拣出整个的辣椒扔进嘴里,她吃灯笼椒的架势仿佛是在吃一粒小番茄,“年龄小有年龄小的好处,只论喜欢不喜欢就行了。”
婉丝也说不上来,有时候她觉得跟凌青讨论感情,像对着语文老师请教数学题,凌青有一套安慰人的话术,直率而不失体贴,听起来都是对的,唯独没有明确答案。“只问喜欢不喜欢,别的不用管”,说起来容易,黄婉丝又不是公主,喜欢也没什么用,况且她并不确定自己的感觉,更别说理解对方的心思了。
“你总是一下子就考虑结婚,这样会把事情搞得很复杂。”凌青说,用吸管搅动着杯底的冰块,“就不能学着享受一下男女关系?这中间好多乐趣呢。给他点暗示,让他来追你。”
婉丝没说话,凌青像忽然悟到了什么似的,探身向前:“他是不是已经得手了,你还瞒着我?”
和凌青谈论性事并没什么开不了口的,她的荤段子不比男人少,有些隐晦,有些相当直白,因为凌青也免不了遇上听不懂她那些幽默的笨蛋帅哥,她得收起自己的聪明才能跟他们在一起。这种人,光婉丝知道的就有两个,肯定还有她不知道的存在。
“没有。”她简短回答,热奶茶已经变凉,她剩下的奶茶倒进凌青杯子里,冰块被冲得荡了起来。凌青喝了一口,摇摇头,她不喜欢无糖的饮料,从不节食,而婉丝近来厉行减肥,陪凌青吃川菜,一口米饭都不要。
其实,有过一次很暧昧的情形。那天吃完晚饭,杨浩送她回家,开的是一辆大众的跑车。婉丝想这辆车一定不是他自己赚钱买的,她从小过着紧巴巴的日子,看人看物,第一反应是价格,第二反应便是钱哪儿来的。像杨浩这样年纪轻轻,吃穿用度都不凡的人,不用凌青说,也猜得出家境不错。那天,杨浩请她看电影,爱情片,大团圆,两人随着退场的人流走向电梯,杨浩忽然拉起她的手,一直拉到地下车库。两盏灯坏了,一段路是黑的,他的手依然松松地握着,很温暖,等车灯亮起,他才松开,走向驾驶位。车身又亮又矮,一只猫似的伏在地面上,像个浮华的电影场景。
婉丝当然懂得他的意思,在她家楼下,他没必要地多停了一会儿,扯几句闲话,也没等来那句“上来坐坐”的邀请。婉丝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她懂得这些恋爱的窠臼、关系转变的节点,随口一句话,可能会赚来一个美妙的吻,也许她会真的动心,就像对吴晓动心那样——一念及此,就心生退意。
对她的做法,凌青表示理解。她一向理解婉丝,但从不认同,她知道婉丝不可能活成自己这样,说也没什么用。她抬手叫服务员结账,不许婉丝抢着买单,婉丝想起上次海南的事,问她:“你们公司报销都是这么随便的,别的股东也这样吗?”
“这些人不管业务,每年只管拿分红,还来管我?”凌青说。两个人离开餐厅,凌青要去拿她看好的一个包,货到了。店里没什么人,摆的商品不多,看起来昂贵、疏远、冷淡,婉丝随手翻价签,妹妹念三年高中也花不到这个数。不是为了陪凌青,这些奢侈品店她从来都不进。
凌青将手包里的东西全都腾进新皮包里,空的旧包塞进专柜的纸袋,她的皮包买来买去都差不多,方方正正的,深色的公事风格,婉丝看不出有什么更换的必要。凌青说:“你到底是不是女人?明明不一样嘛。”
逛了几家店,又坐下来喝咖啡,凌青说起她上周刚分手的男朋友,婉丝见过两次。凌青挺喜欢他,语气里有点遗憾:“他觉得我太强势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也不强势,似乎有些困惑,这困惑其实不是她一个人的,而属于所有的女人,强大、有能力,似乎会减损一部分女性魅力。凌青固然潇洒,也并不是全无感触和疑问的。
婉丝跟她已经熟到窥一斑而知全豹的地步,立即捕捉到凌青语气中的一丝失落,“你后悔了?”
那个男人确实不错,离过婚,没有孩子,四十来岁,跟凌青在一个行业聚会上认识的。关系迅速进展,凌青带他出来见了不少朋友,婉丝说他长相慈祥,笑眯眯的,像个大号的考拉。上回两人见面,凌青还给她看了对方送的珍珠耳环。
“送耳环,感觉好滑头啊。”婉丝评论道。
“为什么?”凌青一手摸着耳环的吊坠,难得地一脸疑惑。
“知道你没耳洞,让你为了他去打。”
“我早就想打耳洞了。”凌青松了一口气,“第一次戴这么复杂的首饰,好看吗?”
婉丝想说,看上去太贤惠了,不太像你,但说出口的只是“好看”。没过多久他们就分手了,婉丝觉得她摘掉那个人送的风格夸张的耳坠之后,才变回了那个熟悉的凌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