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晚婚 辽京 第2页,共2页

“他想结婚,我没有心理准备。”凌青用小勺撇掉奶油上的肉桂粉,底下的咖啡滚热。

“然后他就走了。”凌青像是自言自语似的,“上一秒求婚,下一秒分手,像谈生意似的,不成就一拍两散。”

“你在享受过程,他却只想要结果。”婉丝说,“他也没错,结婚有那么可怕吗?”

“你见过我父母吧?”凌青说,“你能想到最理想的婚姻,就是我父母的关系,他们从来不拌嘴、不吵架,意见不一致就各自沉默,和谐到无聊的地步,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你需要刺激。”

“所以,他走了也好,”凌青说,“我确实需要不断的刺激。”接着,她开始谈起下个月的潜水计划,问婉丝要不要跟她一起去,“我记得你年假还没休完?”

婉丝只剩下五天年假,凌青每次出国潜水,少说也要十来天。她说:“时间不够,还要留到新年。”婉丝的公司允许没休完的年假攒到新年一起休,算是一项福利,她总是攒着假期,春节回家的时候多住几天。

“每次都说以后要一起去玩,一次也没实现过。”凌青叹道。婉丝想,人与人之间的约定大都如此吧。

晚上,婉丝搭地铁回家,车厢里人不多,窗外的广告画连成一片,让她想起小时候跟着妈妈去镇上赶集,卖核桃花生的小贩旁边,有个冷清清的放万花筒的摊子,万花筒三只脚支在地上,像个望远镜似的,五毛钱就可以看原始森林和海底世界。摊主双手插在裤袋里,一边晃着身子取暖,一边吆喝,地上散落着烂掉的菜叶和根须。

她不敢开口要钱。记忆中的情景只是一瞬,万花筒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到现在也不知道,不像地铁窗外连绵不绝的广告动画,硬撞进人的眼睛。为那不敢开口要的五毛钱,耿耿于怀很多年,现在有钱了,对婉细这么大方,就是不想让她像自己小时候那么窘迫。

婉细比她小十三岁,和她一样,听话、勤快、会念书,这是她们躲避挨打的唯一办法。在她们爸爸眼里,教育就是打,考不好就应该被教育,家里的三个女人都是他的教育对象,教育别人,发泄自己,一举两得。

喝酒是一个原因,赌输了也是,虽然吃过不少拳头,婉丝对他最深的印象却不是那些零乱的辱骂和暴力,而是爸爸宿醉醒了,出门闲逛,一定会带上家里那条灰狗,那狗低着头,塌着腰,尾巴几乎拖在地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主人身后。灰狗跟爸爸在一起的时间比所有家人都多。婉丝不记得在哪里看过一句话,说喜欢马和狗的男人,对女人不会太好,当时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地铁到站了,杨浩发微信来,问她在哪里。他跟朋友聚会刚散,回家路上会经过婉丝的家,可以去见她吗?婉丝看着那两行字,犹豫着该怎么回复,还没想好,就机械地打出“好的”,点了发送。五十分钟后,杨浩就到了楼下,婉丝告诉他门牌号,一边抱起沙发上堆着的衣服,统统塞进衣柜里。卧室乱糟糟的,被子没叠,床边的椅子上还堆着最近购物的纸袋。门铃在响。她匆匆地关好卧室的房门,只有客厅勉强可以见人。她在玄关立着的穿衣镜前又照照自己的头发,洗过了,刚刚吹干,很柔顺。洗完澡她没再化妆,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杨浩走进来的时候,稍微弯了下腰,像故事书里的小孩走进陌生的小木屋,神情中带着一点拘束和好奇,有种单纯的孩子气。他说:“我带了点儿吃的。这不是剩菜打包,是专门给你点的。”

他轻声细语,听起来很温柔,也许是夜深人静的缘故。进门有一张简易的小圆桌,他把餐盒摆出来,又问婉丝:“你想吃吗?不想吃就放进冰箱。”

婉丝说正好饿了,两个人就坐下来吃夜宵。杨浩告诉她,他们大学同学聚会,只有他一个人没带女朋友。婉丝正夹起一块天妇罗——她跟杨浩一起吃饭的时候,从来不提节食的事。

“我今天跟凌青吃饭。她想约我一起去潜水,可惜我没时间。”婉丝没有接他的话头。

“你有几天年假?”

“今年还有五天。”

“有计划吗?”

她说,年假总要留给春节,在家可以多陪陪妹妹。杨浩对这个说法感到意外,“陪你妹妹?”

现在父母拿她的钱,有点怕她,她在家,婉细能少挨一些无缘无故的打骂。有些人年轻时候脾气暴戾,到老了倒时不时地透出瑟缩的可怜相,她爸爸就是这样——这些情形总不能现在就告诉杨浩,她不想用这样的夜晚去诉苦。说破天,不懂的还是不懂。她说:“这个菜真好吃。”

“下次一块儿去餐厅吃,外带的味道都变了。”

她拿了一个大搪瓷杯泡了热茶,然后又找出一只玻璃杯,倒出来匀给杨浩,自己就捧着茶坐进沙发里,像搂着一只温软的猫似的。杨浩坐在沙发边的脚凳上,婉丝在心里微微一笑,她刚才匆忙收拾屋子,脚凳里塞着一堆没来得及收拾的内衣和袜子。那只茶杯握在杨浩手里显得小小的,她忽然说:“换换杯子吧,我喝不了这么多。”

他递过来,她又递过去,一样的温热,杨浩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看见旁边有个编织的杯垫,就拉过来垫在下面。婉丝说:“这是我自己织的。”

他“哎呀”一声,又要抽出来,婉丝阻止他:“没关系,就是个杯垫。你太客气了。”

杨浩说:“其实我平常不是这么客气的。”

婉丝不说话了,感受着怀里的热气袅袅。她想说的话,也许他已经听到了,不然他不会过来坐在她身边。吻是轻轻的,让她想起刚毕业那年,一个人去逛海洋馆,被驯兽员选中和海狮做游戏,海狮突然送她一个湿漉漉的吻。它的胡子硬得像铁丝,那么没头没脑,既纯洁,又无心,底下观众都在笑,因为她吓得向后退了好几步。此刻她也在退,但是杨浩很有耐性,在她后退的间隙说着几句安慰人的话,其实话中的意思并不重要,到她耳朵里都化成喃喃低语。她穿着那条新裙子,后背挖到半空,露出皮肤,像半轮月亮。她被推得靠在皮沙发上,背上一阵冰凉,人又清醒过来,在这清醒的片刻里,只来得及想到卧室乱糟糟的,转眼间,这念头就被涌动的潮水冲散了。

第二天,杨浩带走了那个杯垫,婉丝说再钩个新的送给他,他说不用,这个就好,他小心地把它放进背包里。他今天约了人去打球,邀请婉丝一起去,她说今天要收拾屋子,不想出门。他一走,婉丝就打开洗衣机,把一周的脏衣服都丢进去洗,微波炉里热着牛奶,“叮”的一声,似乎比平常的声音更清脆好听。她一边喝着牛奶,看见杨浩在楼下出现,越走越远,突然有点后悔,平常一个人也很忙碌,今天忽然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不如跟他一起去。

十分钟后,杨浩发微信来:跟我一起去吧。

她答应了,然后迅速地找出一身运动衣和好久不穿的运动鞋,匆匆洗漱。杨浩的车停在楼下不远的地方,车窗打开了,他的墨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婉丝周一去上班的时候,杨浩送她到办公室楼下,凌青的公司实行弹性工作制,杨浩也不用到点打卡,他们在车里吻过了才算道别。工作日清晨的冷风吹过来,婉丝把碎头发别在耳后,杨浩的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滚滚车流。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婉丝下定决心,这一次,无论进展到什么程度,她都不会主动提到结婚。她心里打着鼓,既希冀又担心,好像一篇文章没打好腹稿就匆忙开了头,写着写着,就离题万里。杨浩对她亲切温柔,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