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镛从邢府喜宴上出来,心情十分愉悦。他借着醉意信步沿着皇御河向育婴堂方向走去。冬日夜晚的水乡小镇在白月光的照耀下,越发显得水晶晶的。
墨莲刚要睡下,听得有人敲门,以为是谁家又过来扔孩子了,她急忙起身穿衣,点亮了油灯。
墨莲下意识地打开接婴儿的抽屉,没看到有孩子,走出去开了大门,左右察看,也没见有孩子丢在门口。她纳闷地正欲关门,却见刘镛从一旁闪了出来,笑嘻嘻地看着她。
墨莲吓了一跳,微嗔道:“怎么是您?怪吓人的!”
刘镛笑道:“咳,喝多了几口,想醒醒酒,不知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
墨莲让刘镛进屋,给他沏了热茶,道:“冬天喝了酒最忌讳受凉,您倒好,还往外跑。”
刘镛喝了口热茶,道:“今儿喜宴上没见你人,姆妈说你故意避开了,知道的说你懂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里膈应呢!”
“我膈应啥?”墨莲冷笑道,“都是老黄历的事了,谁还记得呢!”
“我记得呀!有关你的那些我都记得。”刘镛打趣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扮作蚕花娘娘坐在花车上,我当时就想,怎么会有那么齐整的小姑娘,后来才知道你是宋家的女儿。”
墨莲笑道:“你半夜三更过来,不是就为了跟我念叨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吧?”
刘镛盯着墨莲,认真道:“墨莲,跟我回刘家吧,这些日子我常去姆妈的佛堂参佛,我在菩萨面前想清楚了,来生如何我们都不知道,可今生日子还长,我们定要好好过。”
墨莲被刘镛的话触动了,她落下一滴眼泪,刘镛用手替她轻轻拭去。
刘镛再次恳请道:“应了我,好吗?”
墨莲轻轻点点头,道:“我允了,您说得对,来生怎样我们不知道,今生好好过。”
刘镛见墨莲应允,兴奋得从凳子上蹦起来,原地转了三个圈,墨莲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乐个不停。
刘镛道:“明日我便去你家求聘!”
墨莲道:“规矩到了便行,切不可张扬,反倒让人笑话。”
刘镛作揖道:“都依太太的!”
刘镛全家听到这个喜讯都高兴坏了,刘镛紧着年前就下了聘,过完正月十五,立马把墨莲迎娶回家。虽听从墨莲一切从简,但刘家也给足了聘礼,以弥补这些年来墨莲受的苦楚。
墨莲重新成为刘家太太以后,刘家恢复了生机,刘镛娘有了儿媳妇侍奉,安澜和安江有了母亲的教养,最开心的是吟冬和吟夏,墨莲请了绣娘来家里,为她俩精心准备嫁妆,但是大红嫁衣墨莲定要亲手为她们绣制。
刘镛见墨莲太操劳,便劝她歇一歇,墨莲笑道:“小时候就听大人说,富贵人家嫁女儿,十里红妆人人称道。我便想着,十里红妆究竟有多排场,如今倒要看看了!”
刘镛故意嗔道:“你也太宠着她们了!若她们仗着嫁妆多,持宠而娇,将来在夫家不肯服人怎么办?”
墨莲“啐”道:“有你这么说自个女儿的吗?咱们吟冬和吟夏什么品性你不晓得?都是懂礼的孩子,咱宠得起!”
刘镛认怂道:“罢了罢了,都是你教养出来的姑娘,我哪里敢说个‘不’字!”
同治六年(1867年)的春天来的特别早,早春二月已经春意融融,河岸边的柳树早早发了芽,垂下万千绿丝绦。
刘府花园的梅花、李花和桃花接踵盛开,墨莲的心情也和这些花儿一样灿烂。
三月初一,吟冬出嫁的好日子。
南浔这边嫁女儿的风俗,前一天晚上宾客都从四面八方赶来,主家晚餐开始摆宴席,称之为落桌夜饭,次日正日子,中午在娘家宴请,称出门酒,午后夫家花轿来迎亲。
送嫁的十几条喜船一字排开,当吟冬的嫁妆抬上船的时候,立刻引起了围观众人的惊叹,全套红木箱子柜子椅子和雕花床梳妆台,厨房锅碗瓢盆银筷子俱全,三十六床丝绵缎子被,十六箱四季衣服,两箱首饰、胭脂花粉无所不奇,还有四箱压箱银子,几乎吟冬一生吃喝用度全部陪嫁过去了,连同老了以后所用的檀木拐杖都有,墨莲为了这十里红妆,专程去苏州打听过,最考究的嫁妆,连同寿材都要陪嫁过去的,但墨莲觉得不吉利,所以就免了这一项。
这些嫁妆是明面上的,暗里还有事先在同里购置的田地铺子,十里红妆的意思就是告诉夫家,我家女儿虽嫁入你们家,但不用你们养,这样在婆家就有了底气。
吟冬开了脸,梳妆打扮后,忐忑不安地坐在闺房里,吟夏在一旁陪着姐姐,她们皆恋恋不舍,姐妹一场,从此以后就都要离开刘家了。
吟冬先去祖母房中拜别,刘镛娘和小玉娘都嘱咐了她几句,也嘱咐陪嫁的丫鬟杜鹃要好生服侍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