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锦带着丫鬟竹枝给各位老板端上桂花圆子,笑吟吟招呼道:“去年秋天院子里摘的桂花,我用糖腌了起来,各位老板尝尝这道点心,比你们府里做的如何?”
丝行老板们品尝后,皆是一番夸赞。
聊起桂花,有人提起南浔白鹇兜邢府花园那一大片桂花树,盛开时整个白鹇兜都泛着甜香味。
突然有人提起:“邢墭前段时间在上海发布悬赏寻找儿子鼎生,不知现在找到没有?”
顾寿松道:“前日我还见过他,他说未曾寻到鼎生,死心了,不日即回苏州去。”
张颂贤埋怨顾寿松:“你前日既然见着了邢墭,为何不让他参与今日聚会?大伙儿也好久不见他了,不知道他现如今是何状况!”
顾寿松叹道:“自我堂妹淑兰去世,鼎生又无端失踪,邢墭一直缓不过来,整天孤魂野鬼似的。前日我对他说了,请他来张恒和贸易行和大家一聚,他嘴里应着,可不还是没来!”
大家聊得热闹,谁也没发现刘镛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刘镛起身告辞道:“各位老板慢聊,我有事先告辞了。”
张颂贤送刘镛出门,刘镛抱拳道:“张老板留步!”
刘镛独自走在苏州河边,心中郁结如同这酷热的暑气,叫人无处可躲。
河对岸,邢墭看到了刘镛,大声唤道:“刘镛哥哥!刘镛哥哥!”
刘镛转头看到邢墭,气得浑身发抖,他不理不睬,加快了脚步。
邢墭以为刘镛没听见,飞快地过桥,来到刘镛跟前。
邢墭喘着气喜道:“刘镛哥哥,你也来上海了?伯父伯母可好?侄子侄女们可好?”
刘镛冷笑道:“托你的福,都好得很!”
刘镛不想再理邢墭,径直往前走。
邢墭心中奇怪,他和刘镛久别重逢,可刘镛为什么对自己这种态度?
邢墭追上前去,拉住刘镛,道:“刘镛哥哥,您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刘镛停住脚步,突然觉得不对劲,他和邢墭结拜多年,邢墭率真坦诚,从不会玩什么心机,更不可能抢走义嫂还能装得没事人一样。
想到这里,刘镛便直接问道:“邢墭,你可见过墨莲?”
邢墭脸红耳赤,他以为墨莲把客栈之事告诉了刘镛,所以刘镛才生自己的气。
邢墭羞愧道:“见……见过。”
刘镛见邢墭这副模样,又起疑心:“她真的跟了你?”
“什么?”邢墭大惊,“刘镛哥哥,您听我说,那日在客栈是我喝多了闯的祸,跟嫂子没有关系!求您不要怪罪于她!”
邢墭越解释,刘镛误会越深,他以为邢墭承认了和墨莲的事,指着邢墭大怒道:“邢墭啊邢墭,我真正看错你了!抢夺义嫂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就不怕别人戳你邢家的脊梁骨?罢了,从此之后,我没有你这个兄弟!”
“我没有哇!”邢墭扯着刘镛的衣衫,叫屈道,“那日我在客栈喝醉了,听到隔壁嫂子在唱曲子,迷迷糊糊就过去敲门,嫂子开门后,我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第二日醒来,早就不见嫂子人影。我酒后失态,着实该打,但若说我有夺嫂之心,我可以发誓,绝没有!”
刘镛怒道:“你若没夺嫂之心,她为何要离家刘家?你和她没有关系,你们为何在十六铺码头亲亲热热,你还给她银票?”
邢墭懵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道:“墨莲离开刘家了?”
刘镛冷冷地“哼”了一声。
邢墭忙解释道:“那日我在十六铺码头寻找鼎丰,恰好又遇到嫂子,她说急用钱,向我借一万两银票,我看她着急,也没多问就给了她,至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您若不信,我带你去我住的客栈看看,若有她的一根头发丝,就算我对不起你们刘家!”
听了邢墭这一番话,似乎入情入理,刘镛也就不再疑心他,但刘镛心中的谜团更甚了,既然不是为了邢墭,那墨莲为何定要离开自己?她身上带有刘恒顺丝行的一万两银票,又跟邢墭借了一万两,她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呢?
邢墭跟着刘镛来到恒顺洋行,哥俩喝着酒,叙说着在诸溇一别后彼此的遭遇,两人都唏嘘不已。
刘镛道:“只盼着天下快点太平,我们都能够早日回到南浔。”
邢墭道:“听我堂舅父说,长毛的日子恐不长了,如今湘军已经收复浙江大部分地区,幼天王无处可去,已经被堵王迎至湖州。”
刘镛道:“看来湖州地区的恶战在所难免了,但愿老百姓少受点灾。”
邢墭道:“顶多也就一两年时间吧,咱们再熬熬。”
那晚邢墭又喝得酩酊大醉,和刘镛躺在同一张床上,直到天亮方才离去。
次日,邢墭来向刘镛告别:“刘镛哥哥,我要回苏州去了,若您在上海发现鼎生的踪迹,请着人来告诉我。”
刘镛道:“那是自然,鼎生是你儿子,也是我的侄子,我这个当伯伯的岂会袖手旁观?你就放心回去吧,我替你细细打听着。”
邢墭谢了又谢,踯躅着离开了。刘镛看着邢墭落寞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邢墭走后,刘镛回洋行整理行装,他招来刘鋌吩咐道:“我打算回趟南浔,去辑里村太太娘家看看,洋行这边就交给你来管理,你多用点心。”
刘鋌应允道:“您放心吧,东家。”
刘镛问道:“你家就在辑里村不远,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的?”
刘鋌道:“您若见了我家里人,就跟他们说一声,我在上海挺好的,让他们自己保重身体。”
刘镛想了想,道:“你去库房里拿些洋布和糖果,分成两包,一份带给太太娘家,一份带给你家。”
“哎,东家!”刘鋌高高兴兴地去准备礼品,他觉得还是东家想得周到,家里老人孩子看到上海带来的礼物,肯定高兴得很。
刘镛打点好行囊就出门了。他手中仍然留着堵王签批的路条,只身来往江浙之间倒没什么问题,所以他雇条船不出三日就顺利到了辑里村。辑里村依然平平静静,仿佛七里之遥的南浔跟它们根本是两个世界。
刘鋌的家在浔南村,离辑里村也就二里地,刘镛先去浔南刘鋌家中探望,刘鋌的父母妻儿皆在家中,刘镛向他们问了安,呈上带来的礼物,并告知他们刘鋌在上海一切都好,让他们不必牵挂。
刘鋌母亲非要留刘镛在家里吃饭,刘镛盛情难却,只得陪刘鋌父亲喝几杯。
按辈分来算,刘镛该称刘鋌父亲为七伯伯,七伯伯在浔南村开纸烟店,日子过得马马虎虎,不过如今儿子跟着刘镛在刘恒顺丝行做活,手里也就攒了一些钱,日子过得堪比村里的地主。
七伯伯叹道:“阿镛那,你阿爹走的时候,你也不通知我们,我都没能送送他,想起这事我心里便堵得慌。”
刘镛宽慰道:“这乱世中,我阿爹能死在家乡、埋在祖坟中,已然是天大的福气了!”
七伯伯道:“谁说不是呢,好多人都没这个福气呢。这世道乱的,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太平日子。”
从刘鋌家出来,刘镛背着行囊急匆匆走到辑里村宋家,站在宋家门口,刘镛感慨万分,当年因为替谈德丝行向茧农下定,他认识了宋茂生一家,万万没有想到,宋家竟成了自己的岳家。可惜如昙花一现,墨莲便不知去向。
乡下人没有大白天关门的习惯,宋家的门敞开着,刘镛径直走了进去。
兰贞独自在家剥丝绵,她看到刘镛,惊喜地起身道:“呀,女婿来了?墨莲呢?她怎不和你一起回来?”
刘镛一听这话,心都凉了。他原以为墨莲无处可去,定会回辑里村娘家来,未料到她竟然躲得远远的,存心不让别人寻到她。
刘镛也就不敢再问起墨莲,反而谎称孩子们离不开墨莲,所以未能同来。他拿出洋布和糖果,道:“姆妈,这是墨莲让我带来给你们的,洋布给你和嫂子做衣裳,糖果给孩子们解馋。”
兰贞接过礼品,也未起疑,她高高兴兴地去灶上煮了六个糖汆鸡蛋,端给贵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