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镛先去辑里村接上母亲,兰贞问起墨莲,刘镛不敢说实话,只推说她在家里收拾东西。兰贞千叮咛万嘱咐,让刘镛照顾好墨莲,刘镛愧得不敢抬头。
刘镛雇船带着全家往上海而去,在码头上,直到出发前的一刻,孩子们还不断问刘镛,母亲究竟去哪儿了?
刘镛娘也私下问儿子道:“你果真不知道媳妇去哪儿了?”
刘镛无奈道:“娘,难不成您看我的担心是装的?”
刘镛道:“希望墨莲好好地在上海等着我们吧!”
江南黄梅季,雨下个不停,天气又闷又热,让人烦躁不安。船过震泽,刘镛让船家泊岸。他把母亲和孩子们在客栈安顿好,便去镇上打听孟维胜的团练所在。
震泽镇极小,一条运河分支贯穿全镇,河上一座大石拱桥连接两岸。所以刘镛不费什么事就打听到了。
刘镛见到唐漾荷时,唐漾荷已经憔悴得脱了形,全无往日风采。
唐漾荷不说话,默默地把刘镛引到匀薇的灵位前,柔声道:“妹子啊,刘镛来看你了。”
唐漾荷的话让人心碎,刘镛的眼泪“噗噗”而下,跪倒在匀薇灵前,泣不成声道:“我刘镛对不住你们唐家那!”
唐漾荷的声音冷静得瘆人:“她求仁得仁,也好。”
刘镛宁愿唐漾荷狠狠骂他几声,也好过说这番话。
刘镛在匀薇灵前烧了纸,守了良久,问道:“你打算在震泽待多久?何时回上海?”
唐漾荷茫然道:“这些年我与匀薇相依为命,她未嫁,我也未娶,如今她不在了,我哪里还有家呢?回不回都一样。我先替她守满七七再说。”
刘镛点头:“也好,我在上海等着你。”
刘镛陪着唐漾荷在灵堂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去客栈叫上母亲和孩子们,继续上船出发。
三日后,刘镛一家踏上上海滩的土地,刘镛娘和孩子们第一次离开家乡,孩子们被这新奇的地方所吸引,暂且忘了忧愁。
有洋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安江吓得捂住了眼睛,安澜大声道:“看,蓝眼睛的妖怪!”
刘镛赶紧捂住安澜的嘴,低声呵斥道:“不要胡说。”
吟冬和吟夏姐妹俩相互挤眉弄眼,看到马车上的法国女人,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刘镛娘惊呼道:“阿弥陀佛,这就是洋人呀!看着可真吓人!”
马车到了,刘镛赶紧让他们上车,一路上孩子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全然忘了这是在逃难。
进了恒顺洋行,刘镛问伙计道:“我太太在吗?”
伙计躬身道:“东家,您终于来了,前几天是从南浔来过人,但不是太太……”
楼上的刘鋌听到动静,立马跑下楼来,他看到刘镛一家全都逃了出来,开心道:“东家,你们总算来了!一路上都好吧?”
刘镛也顾不得其他,把刘鋌拉到旁边,问道:“太太呢?”
刘鋌慌乱地解释道:“我把太太送到上海,她没来洋行,去了别处!”
刘镛急道:“她去了何处?”
刘鋌摇头道:“太太她……她不让我跟着!”
刘镛发火道:“她不让你跟着,你就不跟着?这上海滩,墨莲她人生地不熟,出了事怎么办?”
刘镛对伙计一向很温和,刘鋌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刘鋌害怕极了,他担心墨莲真的出了事,那他就成罪魁祸首了。
刘镛发完火,觉得也不能全怪刘鋌,便挥挥手,让刘鋌走开。
恒顺洋行群龙无首,已经无生意可做,刘镛只好打起精神,重新整顿一番。马修已经好久没来中国,洋行里面已经没有什么洋货可卖。
南浔丝业的同行们听说刘镛来了上海,都纷纷前往探视,刘镛说到自家人噩梦般的经历,引得同行们唏嘘不已。
张颂贤和同行们一合计,决定在崇味酒楼摆上一桌,替刘镛压惊。刘镛应约前往,和几位熟悉的老朋友一起谈笑风生,他方才觉得已经安全,不用再胆战心惊地活着。
顾福昌年事已高,顾府的诸事基本已经交给大公子寿松打理,所以酒宴也由顾寿松出席。
张颂贤携梅若锦一起来到酒楼,梅若锦作为张恒和贸易行的掌柜,她有资格出席在酒宴上。
梅若锦的身上早已看不出当初为妾时的卑谦,即使面对一大桌富商,她也能应付自如、谈笑风生。
席间,有人关切地问起刘镛有没有打听到太太的下落,刘镛的脸上立即愁云密布,连喝几杯闷酒。
梅若锦冷眼瞧着刘镛,她虽然知道真相,但受墨莲叮嘱,万不能透露给刘镛。
梅若锦对刘镛举杯道:“刘老板,别的话我不敢说,但我能打包票,您太太现在平平安安。”
张颂贤附和道:“若锦的阿爹能掐会算,她也跟着学了点,别说,还挺准!贯经哪,若锦说没事,就保证没事!”
梅若锦笑道:“您耐心等一等,说不定她自己便寻上门来了。”
刘镛就只当是别人的宽心话,自然也没当真。
可是半月之后,墨莲真的来到了恒顺洋行,刘家人大喜过望,围着墨莲问长问短,特别是安江,搂着墨莲大哭,再也不肯松手。
墨莲亲自下厨房,给大家做了一顿饭,都是刘家人喜欢的南浔小菜:爆鱼、卤鸭、清水鱼圆、酱煨蛋、素什锦,还包了刘镛最爱的荠菜开洋肉馄饨。孩子们吃的津津有味,连说姆妈来了,以后可有好吃的了。
到了夜外,墨莲先走到吟冬和吟夏的房间,褪下手上的一对翡翠手镯,给她俩一人带上一只。
墨莲搂着她们,含笑道:“这么水灵灵的俩姑娘,姆妈真是越看越喜欢。这手镯你爹当初给我的聘礼,你们戴着更好看。”
吟冬和吟夏撒娇道:“谢谢姆妈!”
墨莲嘱咐道:“姑娘大了,外人面前要收着点,咱们刘家如今也是大户人家,你们是大家闺秀,原该丫头婆子伺候着,可惜这个世道,大家东奔西走的,带着奴仆反倒受累,苦了你们俩了。”
吟冬道:“姆妈,只要你在我们身边,我们就受不了苦。”
吟夏也附和道:“是的,姆妈,你以后别再一声不响就走掉了,你不知道,那日安澜和安江嗓子都哭哑了!”
墨莲红了眼,但她克制住了。她和女儿们聊了半个时辰,便转去了安澜的房间,安澜在房中画画,墨莲含笑问道:“安澜画的何物呀?”
安澜指着画纸道:“姆妈你看,我画的和你像不像?”
墨莲这才发现安澜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脸,那模样还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墨莲摸着安澜的脑袋,柔声道:“澜儿真聪明,都会画姆妈了呢!”
安澜得到母亲夸奖,兴奋道:“姆妈,过几天我画好了,你替我上色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