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贞问道:“你还没去镇上吧?我劝你还是别去了,乱得很!前些日子朝廷的官兵光复过南浔,但仅过了三日,长毛就又杀回来了。镇上有几个男人心急,见南浔光复了,忙把头剃了,等到长毛回来,你猜怎么样?被拉出去砍头了!”
刘镛摸了摸自己的头,感到脖子一阵发凉。
兰贞瞅了刘镛一眼,道:“你这个头发,可去不得镇上,如今堵王跟疯了似的,外乡人进得镇来,剃了头的,也得抓进牢里关着,关到头发长出来为止。”
刘镛吃了鸡蛋,打着饱嗝,道:“您放心吧,我这次回来不是要去镇上,而是要找大哥商量点事情。”
祖和比刘镛还小一岁,但是刘镛该跟着墨莲趁他为“大哥”。
兰贞笑道:“祖和陪他媳妇和孩子回姥姥家去了,晚上才回来呢!”
刘镛问道:“那我老丈人呢?”
兰贞道:“他去桑树地里松土去了。”
正说着,宋茂生扛着锄头回来了,他瞧见刘镛,乐呵呵道:“刚在地头瞧见喜鹊在桑树枝头上叫唤,原来是贵客到了。”
宋茂生四处张望:“墨莲呢?”
兰贞道:“别找了,闺女没回来!”
宋茂生嗔道:“这没良心的死丫头,也不知道我们惦记她。”
“快别瞎说了!”兰贞道,“墨莲如今是刘家的媳妇,哪里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的!老人孩子一大堆,她哪里脱得开身呀!”
刘镛本来还想打听打听宋家在外地有没有什么亲戚,这会子也不敢张口了。
刘镛走出门去,看到原来修建的整理土丝用的库房都不见了,成了晒谷场,便问宋茂生:“这些怎么都拆了?”
宋茂生道:“去年下半年开始,堵王设立的官庄便不允许民间私下摇丝了,时常会有太平军下乡来巡查,我怕惹麻烦,便自己拆了这整理土丝的仓库。”
刘镛点头:“拆了好,免得惹祸上身。”
宋茂生道:“不过今年形势有变,堵王的官庄撤了,太平军也不来乡下了,所以这季春蚕大家都摇了土丝后存放在家里,如今都急着卖出去,可是你们这些丝商都不回来,我们也没办法呀。”
刘镛盯着宋茂生,正色道:“我这次回来,便是想找祖和商量,有没有办法把土丝都运道上海去!”
宋茂生眼睛发亮,道:“若真能把土丝运出去,那再好不过了,我老了,也想不出啥办法,等祖和回来,你们商量吧。”
兰贞杀鸡剖鱼招待女婿,刘镛对兰贞笑道:“姆妈,我们在上海时常念叨着从地里拔出来就炒了上桌的蔬菜,您给我弄点茄子豆角和绣花锦菜就行,母鸡就留着下蛋吧!”
兰贞赶紧招呼宋茂生去地里摘菜,刘镛道:“还是我自己去吧,喜欢吃啥就弄啥。”
刘镛拎着菜篮子钻进菜地,摘了茄子、豇豆、葫芦和番茄,看到玉米也熟了,便顺手掰了几个。
墨莲做菜的手艺传承母亲,当刘镛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尝到熟悉的味道,突然心里就难过起来。
晚饭后,宋祖和带着妻儿回家了。
得知刘镛此次前来为了商讨运输土丝的事,祖和去村里喊来几个青壮年一块参加讨论。
祖和介绍道:“这位是马家老二琮钧,这位邻居何伯家的大儿子英硕,这是村头孔家女婿执葵。”
三位年轻人均向刘镛拱了拱手,道:“刘老板好!”
祖和笑道:“我妹夫刘镛,你们都认识,我就不啰嗦了。”
刘镛向三位年轻人拱手道:“各位好!刘镛这厢有礼了!”
琮钧率先道:“听祖和说,刘老板欲将村里的土丝都运到上海去,我等听了无不雀跃,我阿爹嘱咐我,定要协助刘老板办成此事。”
英硕附和道:“土丝卖不出去,村里谁家不愁?刘老板,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听从您的差遣。”
“是呀是呀,我们都听您的,您就说怎么办吧!”执葵拍着胸脯道。
刘镛赶紧起身拱手道:“多谢各位愿意相助,可是惭愧得很,我也没有想出什么主意,所以特请各位共同商议。”
看到大家略为失望的神情,祖和宽慰道:“无妨,无妨!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大家一起想想,用什么办法把土丝运出去。”
刘镛道:“祖和说得没错,每人出点主意,说不定就有了办法!”
英硕率先出了个主意:“我倒有个想法,如今从南浔到上海,无论水路还是陆路皆有太平军的关卡,若要运土丝出去,必定被查验路条。现镇上有长毛私卖路条,若是价钿出得高些,货运的路条说不准也能搞到!”
刘镛狐疑地望向祖和,只见祖和摇头道:“此计恐不妥!镇上确有长毛违令私卖路条的,可是一旦被查到,违令的长毛都会被施予酷刑,所以他们也只敢卖些无关紧要的路条,运送生丝的货运路条,他们是万万不敢私卖的!”
刘镛道:“是呀,最好不要跟太平军去打交道。”
执葵打趣道:“陆路水路都有他们的挂卡,若不跟他们打交道,那只有长翅膀飞过去了。”
众人聊得火热,唯有琮钧不言不语。
刘镛问道:“琮钧兄弟,你有没有什么主意?”
琮钧皱眉道:“我在想,虽然水路和陆路皆有长毛关卡,但是他们也不是一路上都站满了人,总有些空挡的!”
众人不解琮钧的意思,唯有刘镛一拍大腿,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刘镛请求祖和道:“大哥,你替我拿纸笔来。”
祖和忙取了纸笔给刘镛,刘镛摊开纸,拿毛笔蘸了墨汁在纸上挥毫作图,不一会儿,一副并不准确的水陆图就画好了。
大伙儿围过去看,刘镛指着图跟大家解释道:“你们看,这是南浔到上海的水路,旁边的是陆路,凭我的记忆,水路上太平军的关卡在这几处,陆路我没走过,你们谁知道陆路的关卡?”
琮钧道:“我走过!”
琮钧拿过刘镛手里的笔,在陆路上标记关卡。
刘镛一看,喜道:“你们看看,陆路的关卡和水路关卡相距甚远,我们可以走一段水路,再走一段陆路,然后重回水路,如此反复数次,就可避开关卡了!”
众人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甚妙!”
祖和忧虑道:“此计妙是妙,但我疑虑的土丝搬上搬下极为费力,陆路和水路两队人马须密切配合,仅仅凭村里的人恐怕不行。”
刘镛胸有成竹道:“路上凶险,我们自然需要极强的帮手!”
祖和问道:“可靠吗?”
刘镛笑道:“水上最厉害的当属漕帮,届时可由张恒和丝行张老板出面,请他内质许德铭帮忙;陆路更好办了,我们恒顺洋行的掌柜唐老板跟震泽团练孟维胜是至交好友,陆路就由我们辑里村的运输队负责运输,让孟维胜的团练负责押运,如此一来,即使万一遇到太平军,也可抵挡一二,确保土丝安全。”
众人大喜,祖和击掌道:“太好了!等各路人马都联系好了,我们可先试行一趟,方可确保无虞!”
刘镛赞同道:“还是我大舅哥想得周全!”
刘镛接着就分配任务,祖和与琮钧负责组织村里赶驴车的人,组成一个运输队,英硕和执葵挨家挨户通知,让蚕农们把土丝打包成方便运输的方包。
刘镛任务最重,既要联络孟维胜,又要回上海找张颂贤请来许德铭帮忙。算来算去,最快的速度,也得半个月后才能启航。
时不待人,刘镛次日一早便匆匆踏上回程,他计划先去震泽找唐漾荷和孟维胜,然后再回上海联系张颂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