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锦见南浔这边丝行都已经正常经营,想着自己已经半年多没回上海的贸易行主理,心中惦记,便辞别张颂贤,欲独自回上海。
张颂贤派张同相送,张同去堵王府领了路条,雇船沿水路东去。
一路上都有太平军设卡查验,河面上空空荡荡,已然没有往昔船来船往的繁盛景象。
船到吴江境内大浦河路段,天上突然下起暴雨来。梅若锦和张同赶紧躲进船舱,船家穿上蓑衣箬帽,冒着风雨奋力摇橹前行。湖上的风越来越大,小船儿东摇西晃,梅若锦恶心得吐了起来。
张同朝船家喊道:“船家,把船靠岸停下,等雨停了再走吧!”
话音刚落,小船儿便不受船家控制,在江面上打起圈来了。梅若锦被甩到甲板上,她双手死死地攀住船舷,闭着眼睛惊叫起来。
“不好,船要翻!”张同紧张道。
船家奋力控制船儿,与风雨搏斗,可不知这阵风雨是携了何方妖气,竟然越来越猛,根本招架不住。
一个浪头打来,在梅若锦和张同的的惊呼声中,船儿终于翻了,三人皆落入水中。
除了船家以外,梅若锦和张同皆不识水性,船家在水中抓住旁边的张同,已然顾不上梅若锦,等船家好不容易把张同拖上岸,再寻找梅若锦时,江面上已经看不到她。
张同急得声嘶力竭地哭喊“救命!”
船家重新跳入水中搜寻,在江面上来来回回都没见梅若锦的踪迹。
正当他们绝望之时,江面上一艘大船停泊下来,船舱中走出几个人来,向张同这边张望。
张同抬眼一望,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大声喊道:“侄少爷,救命啊!”
船头站着的正是许德铭,他瞅见张同,还以为张颂贤出事了,连忙拿起长长的竹竿,在江底一撑,从船上跳到岸边。
许德铭问道:“老爷呢?”
张同指着水面道:“是梅姨娘!梅姨娘落水了!”
许德铭一听,立马跳入水中,船上的那些漕帮兄弟见状也都跃入水中救人。
漕帮的人终年在水上混,个个水性了得,他们一个猛子扎到水底搜寻,可换了好几次气还没有发现梅若锦的踪影,他们探出头来,向许德铭禀告:“舵主,可能水流急,所以人被冲到下游去了,找不着了!”
这一段河面宽广,水流湍急,许德铭也知道梅若锦被冲走的可能性很大,他望着水面上翻转的小船,想到风水墩一别,竟然成了永诀,不禁悲上心头。
他不死心,再次扎入水底细细搜寻,游到翻着的小船边上,他心里一动,钻入船底一看,梅若锦正被扣在船底,早已经失去知觉。
许德铭赶紧上前去拖她,发现梅若锦的长发被船上的横板缠住,所以一直在船底。他赶紧替她解开长发,抱着她钻出水面,拖上岸来。
梅若锦肚子鼓鼓的,已经闭了气,人事不省。
许德铭顾不得嫌疑,他按着梅若锦的肚子,帮她把水控出,有敲打着梅若锦胸口。
过了一会,梅若锦咳嗽几声,慢慢睁开眼睛。
张同双手合十,连喊道:“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梅若锦从混沌中醒来,看到眼前的许德铭,心中想道:“我是死了吗?怎么他在身边?难道他也早就死了?”
许德铭大喜,轻声说道:“你感觉还好吗?”
梅若锦疑道:“我还活着?”
张同赶紧插话:“梅姨娘,你可不是还活着吗?多亏了侄少爷救了你呀!”
梅若锦恍然大悟,原来在危急关头,是许德铭救了自己。她看着许德铭焦急而又温暖的眼神,心头一热,虚弱地笑道:“多谢你!”
许德铭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摇摇头。
许德铭让他们上漕帮的船换干净衣服,梅若锦随身带的包裹已经被水冲走,没有衣服可换,许德铭想了想,上岸跑着去附近镇上的成衣铺里买一套衣服给她。
梅若锦躲在船舱内把用热水擦洗了身子,换上新衣服,许德铭让船上的厨子煮了姜汤给张同和梅若锦送去,梅若锦喝下姜汤,捂着被子发了会汗,总算缓了过来,感觉死里逃生了。
张同道:“侄少爷,我们的船儿已经翻了,你就送我们一程吧!”
许德铭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儿?”
张同道:“老爷吩咐我送梅姨娘去上海。”
许德铭为难道:“如今我们漕运的船还进不了黄浦江,那边的关节尚未打通。你们从南浔过来,该有路条吧?不如我替你们雇条小船送你们去上海。”
张同赶紧从换下的衣服内掏出路条,但是路条已经被水泡烂。张同急道:“完了完了,这下我们不但去不了上海,也回不了南浔了!”
许德铭思忖片刻,道:“不如你们先跟着我们,等我们把船上的货运到目的地,再想办法。”
张同和梅若锦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得暂居货船上,幸得货船很大,舱房也很多,许德铭把自己的舱房让出来给梅若锦住,张同就和许德铭一起挤在其他人的舱房内。
货船上运的是私盐,从扬州运往吴江,再过二天也就运到了。
因船上都是男人,梅若锦自感不便,因此躲在舱房内轻易不大出来,一日三餐也都由厨子做好了送进来。
这日货船靠岸停泊,大伙儿就上去办事了,梅若锦便从舱房内出来透透气,走到船头晾着衣服的地方,看到一个荷包很是眼熟,仔细一看,正是当年她离开张府去上海之前,许氏让她做的那个,没想到十四年过去了,荷包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他还戴在身上。这几日梅若锦一直躲在舱房内,也没机会和许德铭说句话,她也是故意躲着他的,她知道即使两人面对面,也不知道讲什么好。
梅若锦盯着这个荷包发怔,许德铭救了她,她无以为谢,不如就再替他做个荷包吧。
梅若锦上了岸,去绣铺买了绸缎和绣线绣针等,赶回船上就开始动工。她日夜不停地赶工,绣了两天一夜,终于绣了个一模一样的,趁着半夜大家都熟睡了,悄悄出了船舱,走到船头,偷偷用新荷包换下那个破旧的荷包,然后随手就把旧荷包扔水里了。
许德铭半夜起来小解,见到船头有人影,又见到那人在扔东西,直接飞奔过来,看到梅若锦把他的荷包扔水里了,急得连忙跳下水把荷包捞了回来。
许德铭爬上船,生气道:“为什么把我的荷包扔了。”
梅若锦忙把那个新荷包取下来,递给他:“我见你的荷包实在破旧,就替你另做了一个。”
许德铭看到新荷包,脸色缓和下来,道:“多谢梅姨娘,但是这个旧了,还是留着吧,都跟了我十四年了,舍不得。”
梅若锦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德铭道:“夜深了,快去歇息吧,你为做这个荷包,定是熬了夜的,眼圈都黑了。”
梅若锦又点点头。
许德铭道:“那,我进去换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