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刘家二老不同意,刘镛和张颂贤去南浔的计划便耽搁了。
这一日,墨莲和刘镛娘在家,有位方士路过诸溇,进沈家讨杯茶喝,墨莲便给他沏了茶。
方士大约走累了,坐在院子里和刘镛娘闲聊,他瞅见墨莲的脸,对刘镛娘道:“这是你家闺女?”
刘镛娘道:“她原是我儿媳妇雇的丫鬟,后来不肯嫁人,就当了我孙子孙女们的干娘。”
方士神秘兮兮道:“难怪她不嫁人呢,看她的面相,无人配得上哇!”
刘镛娘好奇道:“仙家,此话怎讲?”
方士道:“这位姑娘虽出身低下,但命格大富大贵,将来是要封诰命夫人的!这是一般人有福气娶到的吗?”
刘镛娘将信将疑,问道:“你这话当真?”
方士不屑道:“老太太,你不是太湖边上的人,你不认识我牛铁嘴,这么说吧,要是十年后这姑娘还没封上诰命,你叫人来把我招牌砸喽!”
方士走后,沈父从地里摘菜回来,刘镛娘拉着他问道:“你认识牛铁嘴吗?”
沈父道:“亲家母,你要算命吗?”
刘镛娘道:“你就说他算得准不准吧!”
沈父道:“我又没找他算过!不过他的招牌在这十里八乡还是很硬的。”
刘镛娘当晚就在心里琢磨开了,儿子是个有主见的人,现下她虽死拦着,但保不准什么时候还会偷偷去南浔。如果今天这个什么铁嘴算得准,墨莲真有诰命的运,那不如让儿子娶了她,这样一来,凭借她的帮夫运,儿子的命至少能保住吧!
刘镛娘倒是说干就干,先把儿子拉进屋子关上门,狠狠劝说一番。毓惠的嘱托刘镛一直记在心里,但是妻子丧妻未满,他也不能对去想续弦的事,况且他并不知道墨莲已经答应了毓惠,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提。
现在由刘镛娘从中穿线,这事就好办多了,她没想到儿子和墨莲都痛快地答应了,倒叫她心里犯了嘀咕,但是也管不了许多了。
刘镛娘准备三媒六聘,择日便去辑里村宋家提亲,宋茂生夫妻巴不得女儿能嫁出去,自然没有不愿意的。
但刘镛和墨莲都希望不要急着成婚,至少等毓惠丧期过后。梅若锦出了个主意,让两人成婚后别圆房,等过了毓惠丧期再住一起。
这个折中的办法得到大家认可,于是刘镛和毓惠便在沈家成了亲,为免沈父触景伤情,墨莲先拜沈父为义父,刘镛仍是他女婿。
成婚当晚,刘镛替墨莲揭了盖头,两人喝了合卺酒,墨莲便抱着安江去自己屋里睡觉了。等她把安江哄睡后,悄悄去毓惠灵堂点了香烛。
墨莲盯着毓惠的铅画遗像,说道:“毓惠姐,我和他已经拜了堂,这下你可以瞑目了吧?你放心,四个孩子我替你顾好,吟冬和吟夏再过几年就要许人家了,到时候我代你为她们风光送嫁,安澜和安江,我会督促他们好好读书,将来给你挣个诰命。我也会替你照顾好义父,为他养老送终。”
墨莲静静地看着香烛燃烧,突然落泪道:“毓惠姐,我想煞你了!”
刘镛站在毓惠的灵堂外面,听到墨莲自言自语说的话,幽幽地长叹一声,独自返回燃烧着花烛的洞房中。
刘镛不由想起十九年前娶毓惠的那个洞房花烛夜,两个青涩的人儿,一双欢喜的新人。彼时虽家境贫寒,却也过得开心。他自言自语道:“毓惠,没想到我们的夫妻缘分连二十年都不到,造化弄人啊。”
当夜,转辗反侧不能成眠的还有邢墭,他眼睁睁看着墨莲嫁给刘镛,成了自己的嫂子。他独自在房中喝得酩酊大醉,他觉得自己仿佛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从今往后,连个惦记的人都没有了。他并不明白墨莲为什么会选择刘镛而不是自己,他以为墨莲和刘镛相处久了,日久生情。他诅咒命运使他和墨莲失之交臂,他低吼道:“墨莲,那年毓秀河畔,你分明是允了我的呀!”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刘镛和张颂贤、梅若锦一道雇车去了南浔。
刘家已经烧毁,张家也住着太平军,他们看到丝行倒是大门紧闭,似乎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们先打开张恒和丝行的后门,进去一看,果然没人。他们索性就把正门的排门板都卸了,梅若锦撸起袖子,忙着掸灰尘擦桌子,把店堂清理出来。
镇上的人看到张恒和开门了,都围过来打招呼。
小文子见到刘镛,忙过来行礼道:“刘镛哥哥,你回来了?”
庄家因为庄伯伯年岁大了,死也不肯离开南浔,小文子也就跟着留下来没有走。
刘镛问道:“小文子,庄伯伯还好吗?你的洋货店还开着吗?”
小文子把刘镛拉倒一旁,悄声道:“咳,别提了,长毛跟洋人有仇,把我的洋货店砸了,我们现在又改回糖什店了。”
刘镛带着小文子到刘恒顺丝行,也开了门,小文子帮着洒扫。
张、刘两家丝行开张的消息传到堵王耳朵里,堵王狐疑地问卫兵:“他们真的回来了?”
卫兵禀道:“王爷,千真万确!大家都是亲眼目睹的。”
堵王道:“今晚设宴,款待刘、张二位老板。”
自从刘府被烧以后,堵王便搬到洗粉兜庞家花园去住了,他想着那里三面临水,如果再有人放火,他也能逃得快一点。
卫兵领了命,来到丝行埭把堵王的话一一带到。
刘镛慌忙跑到张恒和丝行,进门便喊道:“张老板,堵王着人给你带话了吗?”
梅若锦走了出来,说道:“可不,正愁着呢!”
刘镛也愁道:“唉,便是鸿门宴,我们也不得不去呀!”
张颂贤道:“我担心的到不是这个,我是怕大家都知道我们去堵王府里吃了席,还以为我们投靠了太平军,官府知道了,将来我们还有好果子吃?”
刘镛点头道:“正是,我们最好对他是不远不近,若离若即。”
“这有何难?”梅若锦出主意道,“今晚卫兵来请的时候,你们走在前头,只管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等你们走了,我再跟大家吹吹风,就说是堵王设下鸿门宴,你们不得不去。”
刘镛笑道:“梅掌柜这招高明,那就全仰仗你了!”
“放心吧,唱戏谁不会?”梅若锦笑道。
张颂贤打趣道:“我竟不知你会唱戏,那素日里你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梅若锦“哼”了一声,抹布一甩,进门去了。
刘镛道:“其实鸿门宴倒不至于,我猜这回堵王是想拉拢我们,希望我们能把丝业同行都召回来,所以定会优待我们。但是我们也要有分寸,长毛最恨官府和洋人,所以我们在上海和洋人做生意的事情,定不能让他们知晓。”
张颂贤道:“我也不晓得他们还忌讳什么。”
刘镛道:“反正多喝酒少说话便是。”
“酒也不能多喝,”张颂贤道,“酒后失言就麻烦了。”
“好,那我们就多吃菜,少喝酒,少说话!”刘镛笑道,“上回我在自己家见到堵王,这回要去庞府做客喽,他们倒不见外,净把我们的家当他们自个儿家了。”
傍晚时分,堵王的卫兵果然又来请,刘镛和张颂贤前脚刚走,梅若锦便在丝行门前哭哭啼啼,装作担忧的样子,路过之人有的好言相劝,有的唏嘘不已,皆以为刘、张二位老板被堵王带走了,凶吉未卜。
对于刘镛和张颂贤来说,对庞府再熟悉不过了,庞家花园有个巨大的荷花池,足足有几百亩,到了夏日,接天莲叶无穷碧,整个洗粉兜都飘着荷香。庞家亦是镇上的丝业大户,他家主人庞云鏳除了业丝,积累财富后还喜欢置业,南浔洗粉兜一带都是庞家产业,上海开埠以后,他在上海静安寺一带也置了不少房产,所以太平军一到,庞家就举家迁去上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