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设在庞家花园荷塘中的雕花船上,刘镛和张颂贤被先带到船上入座,堵王却迟迟不来。
虽然周围站满了卫兵,刘镛却不敢想问,他们紧张地喝着茶,不知道堵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堵王正在书房内和侍王李世贤派来的亲信交谈,李世贤在长兴和广德一带与清军奋战,军费严重不足,让堵王替他想办法。堵王也正为税收不足而愁眉不展,他让李世贤的亲信转告李世贤,他会尽快把真是丝业老板请回来,等有了税收,立马提供给侍王。
堵王黄文金送走侍王亲信,才踱步来到花园。刘镛眼尖,瞧见堵王过来,立马扯了扯张颂贤的衣袖,两人一同起身给黄文金行礼。
黄文金跳上船,刚落座,卫兵就喊着上菜上酒。不一会儿,小圆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色,刘镛打眼一瞅,每个菜都掺着油辣椒。
黄文金举杯道:“刘老板,张老板,怠慢了!”
黄文金一饮而尽,刘镛和张颂贤赶紧起身道谢,然后一一饮尽。
刘镛酒量有限,看黄文金这种喝法,心里有些犯怵。
黄文金指着桌上的菜色道:“尝尝我们广西的家乡菜,比你们南浔菜如何?”
刘镛和张颂贤暗暗叫苦,南浔人不喜食辣,浔菜清淡而且偏甜。他们只得稍微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两人辣得呲牙咧嘴,还得违心地说:“好吃,好吃!”
黄文金道:“既然两位老板喜欢,就多吃一点,你们南浔菜太无滋味,吃了嘴里淡出个鸟来。”
黄文金使了个眼色,卫兵连忙上前给刘镛和张颂贤布菜。他们俩看着碗里堆得尖尖的,不禁暗暗叫苦不迭。
酒过三巡,黄文金对刘镛道:“刘老板,我单敬你一杯,我没有看护好刘府,惭愧得很!”
刘镛喝得舌头都大了,道:“不碍不碍,房子烧了以后再建。”
黄文金又说:“你把张老板带回来,我记你一功,你们都是好样的,不似那邢墭,竟然勾结强盗放火杀人,从我眼皮子地下逃脱了,我必抓他回来当众伏法。”
刘镛一听这话,吓得一哆嗦,酒杯差点就掉地上。
黄文金奇道:“刘老板,你怎么啦?”
张颂贤赶紧打圆场道:“刘老板不胜酒力,喝多了。”
黄文金冷笑道:“堂堂男儿,连酒都对付不了,窝囊!”
黄文金又自饮了一杯,慷慨激昂道:“想我堂堂华夏儿女,竟被清狗统治多年,唯有我太平军敢对抗清廷,打他个落花流水。可惜啊可惜,正因清狗对我等大肆污蔑,老百姓对我们避之不及,还称我们为长毛!长毛,长毛,我们减税、禁大烟赌博。发展农耕,哪样不是为了老百姓好,为什么你们都不理解我们呢?”
刘镛和张颂贤不敢吱声,只盼着宴席早点结束。
黄文金喝得也差不多了,说道:“你们就在镇上好好待着,等丝行埭上的丝行都重新开张了,本王重重赏你们。”
刘镛和张颂贤走出庞府的时候,已是汗流浃背,一半是吓的,一半是辣的。
当他俩狼狈不堪地走过大街小巷,镇上的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们,纷纷传言堵王夜训丝业老板,不晓得有没有挨鞭子。
路经戏院门口时,看到一群人在围观,张颂贤好奇探头一看,吓得拉着刘镛赶紧要走。
刘镛问道:“什么事?”
张颂贤紧张道:“长毛在杀人。”
刘镛问围观的人:“杀的是谁?”
围观的人道:“马家港的殷六,大烟鬼!”
刘镛奇道:“杀大烟鬼干嘛?”
围观的人道:“你还不知道?依照太平刑律,凡抽黄烟者,三犯斩首不留!你们可要小心,赌博、聚众饮酒也要被杀头的!”
张颂贤赶紧拉着刘镛跑开了,两人跑到无人的地方,说道:“禁烟禁赌是好事,可这也太狠了吧!还有刚才那人说太平军禁酒,那今日晚上算怎么回事?”
不过无论如何,刘恒顺和张恒和两家时候还是正常营业了,乡下进镇的茧农看到了,都回去奔走相告,今年的蚕茧看来有出路了。
消息传得飞快,听说刘恒顺和张恒和两家丝行已经重新开张准备收春茧,逃在外头的其他丝行老板们也按捺不住了,也纷纷到南浔,一时间丝行埭就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模样。
不过大家似统一商量好似的,都是只身带着伙计回来,家眷仍然留在外头,以防不测。
春茧开售了,堵王黄文金站在通津桥上望着一船船白花花的茧子运往丝行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各家丝行忙碌了一阵子,收茧做丝摇经,然后把生丝运到太平军开的丝庄。他们也没有第二条销路,到上海的航道断了,十六铺码头上的洋轮也离开了。
卖给太平军开设的官家丝庄利润虽然薄,但好歹也是条活路,不至于坐吃山空罢了。
虽然日子过得战战兢兢,但一晃半年就过去了,这半年中,清军和太平军在湖州和长兴一带进行拉锯战,南浔倒是未受影响。
刘镛每隔一个月去诸溇看望老人孩子,见到墨莲把家操持得妥妥当当,刘镛也就放心了。邢墭遍寻鼎生不得,去了苏州舅家,邢家除了南浔的产业,在苏州也有钱庄和典当行,邢墭见回南浔无望,索性打算在苏州安身。
南浔镇上越来越热闹,大家似乎都习惯了太平军的治理,又过起自己的小日子来。
刘焕章想念南浔想得紧,闹着要回南浔看看,刘镛想想也无生命不妥,便把父亲带回刘恒和丝行住下。刘焕章走到毓秀弄,看到自己家的房子烧成了一片空地,心痛不已,竟然病倒了,刘镛赶紧把他又送回诸溇延医请诊,嘱托墨莲好生照料。
毓惠的丧期已过,刘镛娘便要求刘镛和墨莲择日圆房,可他们俩似乎对此事都不热心,把刘镛娘急得不行,这回趁着刘焕章病了,她借口冲喜,非要他们圆房。
到了晚上,刘镛娘就来到墨莲房中,把安江抱到怀里,催促墨莲道:“孩子就交给我吧,快去!”
墨莲只得换了干净衣服,梳洗一番,来到刘镛房中。刘镛正在房中看书,墨莲便打了热水,伺候刘镛洗漱。
刘镛边看书边泡脚,一时出了神,还以为是毓惠替他洗脚。
墨莲加了一瓢热水进去,刘镛脱口而出:“烫,毓惠……”
刘镛蓦然想起眼前的是墨莲,不好意思道:“辛苦你了……”
墨莲问道:“水烫脚了?我去舀一瓢冷水来兑。”
刘镛客气道:“不碍的,我脚放盆边上晾凉,一会儿水就凉了。”
墨莲也不管他了,自去铺床,铺完床,给刘镛擦干了脚,倒了洗脚水,说道:“灯快没油了,我懒得添,早些歇息吧。”
墨莲和刘镛并排躺在床上,彼此都有些尴尬,空气跟凝固了一样。
这时,隔壁屋子响起安江的哭声,哭声持续很久,刘镛娘怎么也哄不住他,墨莲躺不住了,摸黑起床开门出去,敲刘镛娘的门:“姆妈,开门。”
刘镛娘开门,墨莲抱过安江,道:“还是给我吧!”
刘镛娘看到儿子屋里黑灯瞎火,墨莲又衣衫不整的,以为他们已经成事,便满意地把安江交给墨莲:“这孩子,也忒难带了,认人!”
墨莲抱着孩子回了自己屋,第二日一早,刘镛便回南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