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德铭失去信息,也不见亲姑姑许氏着急,梅若锦觉得太蹊跷。她在南浔住了将近一个月,几番想问张颂贤,却都没有勇气开口。
按照和埃米尔的合约,马上就是交货期了,张颂贤和梅若锦押着一千包生丝赶赴上海。这批生丝均是按照改良后的方法摇制,质量出奇的好。经丝业同仁们集体商量,这种生丝就定名为“辑里干经”。
货船行走较慢,五日后,生丝运到上海十六铺港口。
刘镛、唐漾荷、埃米尔都已经等在码头,张颂贤和梅若锦不方便现身,他们已然提前上岸,隐藏在十六铺码头不远处的一座茶馆里面,边喝茶边观察码头上的动静。
埃米尔看着十条货船上装的满满当当的生丝,露出不可捉摸的微笑。
刘镛提醒道:“埃米尔先生,货到了,验货吧!”
埃米尔点头道:“很好,刘老板,根据我们的合约,我请来了法租界最好的五位验货师,现在就让他们评判一下,你们的货是否比日本生丝更好。”
埃米尔说着就要指挥码头上的人去卸货抽取样品。
“慢着,”刘镛喝止道,“为了公平起见,请五位验货师傅分别上我准备的马车,我和埃米尔先生共同取出我的生丝,分成五分,和日本生丝一起交由马车内的验货师傅评判,样品只有编号,不注明出处。”
埃米尔往码头看去,这才发现马路上停着一排马车,数一数正好五辆。
埃米尔没有想到刘镛是有备而来,他一下子乱了方寸。
此刻,码头上多了些围观的人,他们都是唐漾荷暗中请来的。在这些人的起哄下,验货师傅只得上了马车,在密不透风的车厢里等待着。
刘镛不由分说地拖着埃米尔跳上货船,带着埃米尔取了样,把埃米尔带来的日本生丝分别标上编号,分成十份,递交给马车内的验货师傅。
不多久,验货师傅把样品递出马车,在他们认为优胜的样品上系上了红绳。
刘镛在众目睽睽下宣布查验结果,五件南浔生丝均胜出。
刘镛对埃米尔笑道:“埃米尔先生,如今结果已经出来,证明我们南浔的生丝完胜日本货,依照合约,请你付清货款,把生丝装上船吧。”
埃米尔顿时傻了眼,冷汗直流。他本就为了骗取赔偿金,手里根本就没有订单,而且依照合约上的价格,铁定是赔本的买卖,之所以定了这个天价,只是为了引刘镛上钩而已。
此刻不溜,更待何时,埃米尔借着上茅房,夹着尾巴逃走了。
刘镛让码头上众人作证,然后把十船生丝卸到刘恒顺洋行的仓库内。
是夜,张颂贤和梅若锦到刘恒顺洋行向刘镛和唐漾荷道谢。
张颂贤取出一张一万两银子的银票,塞给刘镛。
刘镛奇道:“张老板,这是做啥?”
对刘镛说:“你替我赢回这二万两银子,我理应分给你们洋行一半,作为谢礼。”
刘镛笑道:“这银子我不能拿,但是你那一千包生丝,我可得大大赚上一笔钱。”
张颂贤笑道:“行,这批货的利润都归你们刘恒顺。”
“我们就二一添作五,谁也不吃亏。”刘镛把银票还给张颂贤,拍了拍他的手背。
张颂贤拿回损失,心满意足地回了南浔。遇到丝业同行,把这番经历添油加醋地描绘一番,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又过了二个多月,立冬时节,在刘镛和南浔丝业同行的期盼着,马修先生的英国洋轮又驶进了上海黄浦江。
唐漾荷和唐匀薇返京探望生病的外祖母,所以不在上海。刘镛独自站在十六铺码头,看着洋轮缓缓停靠到码头上,不由心潮澎湃,激动难抑。
当他看到马修先生的身影从舷梯上出现,那份激动又换成了忐忑不安,他捂着胸口,觉得心都要跳出胸膛一般。
“刘老板……”当马修看到岸上翘首以待的刘镛,便挥动着双手向他打招呼。
刘镛虽然听不懂英语,但是从马修欢欣的表情看来,八成带来的是好消息。
“马修先生……”刘镛也向马修挥动双手。
两人缓缓靠近,马修先生张开双手,激动地拥抱刘镛。
刘镛急切地问道:“如何?我们的生丝,赢了吗?”
马修虽然中文不好,但是能明白刘镛的意思。他拼命地点头,伸出大拇指,用英语说:“第一名,第一名!你们获得了金奖!辑里干经得了金奖!”
刘镛大喜,激动得热泪盈眶,再次与马修紧紧地相拥。
等唐漾荷从京城回到上海,刘镛才知道,此次英吉利万国博物展览会上,辑里干经获得金奖,受到极大的欢迎。
看着马修带回来的大订单,唐漾荷感叹道:“这回终于又能扬眉吐气了!”
唐匀薇站在远处用崇拜的眼神偷看刘镛,刘镛招呼她过来:“匀薇,我们这次能赢,也有你的功劳!”
匀薇讶异道:“我,我有何功劳?”
刘镛打趣道:“你包的开洋馄饨顶顶好吃了,吃了你包的馄饨,我才有力气跟跟东洋人斗。”
匀薇红着脸高兴道:“那我今天晚上再给你们包开洋馄饨!”
冬至前,邢庚星从太湖山庄回来了。
邢墭亲去诸溇接来父亲,邢家的船停靠在白鹇兜河埠头,邢庚星躺在竹榻上被抬了上来,他瘦脱了形,已经许久不能行动,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邢夫人伺候夫君日久,身心俱疲,脸色也蜡黄蜡黄的,仿佛老了十岁。
珏英看到父亲母亲这个样子,心疼不已,哀哀地啼哭着。
邢夫人喝止道:“不许哭!你父亲如今的身子,那经得住哭声!”
珏英只得强忍哀伤,日夜伺候在父亲床榻前。
邢夫人回府后,便着人三媒六聘求娶顾淑兰,按着卦师的意思,须在年前成亲冲喜才好。
顾淑兰是顾福昌堂弟顾福元的女儿,顾福元是个读书人,但自从十八岁那年考取秀才之后再无进阶,二十多岁后无奈也跟着堂兄顾福昌业丝,自己开了个小丝行做起了老板,顾福元为人清高,他自诩中过秀才,比其他丝业同行高一头,因此不肯放下身段,生意做得不咸不淡。
邢夫人虽然也不大瞧得上顾福元的做派,但对他女儿淑兰小姐却颇为赞许。顾淑兰从小跟着阿爹读书,为人温柔得体,闺誉极好。邢夫人为求娶顾淑兰,花了不少血本。原本顾福元想让女儿嫁与官宦人家,无奈一直没有合适人选,眼看女儿年纪大了,加上邢家又聘礼丰厚,给足了顾福元面子,便也应允了。
邢墭和顾淑兰的喜日定在腊月初八,顾福元家也住百间楼,跟刘镛家只隔了一条河。
毓惠收到喜帖后,便找了个借口提前把墨莲打发回辑里村,让她过了年再回来。吟冬见墨莲走了,天天在家哭闹着要墨莲姑姑,毓惠索性把吟冬也送到墨莲家,让她在宋家过完年再回来。
腊月初八早上,毓惠正在灶间熬着腊八粥,听得河对岸吹吹打打热闹起来,出门一看,邢府的喜轿已经到了顾福元家门口。毓惠抱着吟夏站在岸上看热闹,看到顾淑兰穿着凤冠霞帔,由喜娘搀扶着上了花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