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浔商巨象 解氏语花 第2页,共2页

张颂贤恐许氏担忧,嘱咐梅若锦不可透露给许氏知晓。梅若锦给许氏请安,许氏问道:“不年不节的,梅姨娘回府做什么呢?”

梅若锦答道:“上海贸易行有些账须回南浔丝行核对,所以搭刘家便船来了。”

许氏看到梅若锦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说道:“你如今可比我强,做了梅掌柜了,竟和老爷平起平坐了。”

梅若锦赶紧道:“太太,我是个妾,虽说名分上当了掌柜,始终还是供老爷太太使唤的。”

许氏道:“罢了,老爷愿意抬举你,你便抬起头来,不要辱了张家在外的名声。”

梅若锦恭敬道:“是,太太。”

梅若锦回到自己原先的屋里,夏绛过来请安。主仆俩亲亲热热地闲聊着,夏绛突然问道:“府里出了件大事,你可知道?”

梅若锦茫然道:“什么大事?我可未曾听说。”

夏绛道:“侄少爷怂恿太太抽大烟,被老爷打出府去了。”

“哪个侄少爷?”梅若锦心中一个激灵,急忙问道。

“还能有哪个?”夏绛撇嘴道,“许德铭呗,亏得老爷还这么器重他,让他进了张恒和的账房,没想到竟是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梅若锦心里泛起一万个疑问,她打心底里不信许德铭会做出这种事来。

梅若锦问道:“许德铭什么时候染上大烟的?”

夏绛道:“谁知道呀,平时看他人模狗样的,隐藏得可真好。你知道吗,许德铭出事后,春绿可伤心了呢。”

梅若锦心乱如麻,她思忖着,是不是因为自己,许德铭才自暴自弃染上了大烟?这跟春绿又有什么干系?

夏绛并未注意到梅若锦的神情,继续道:“春绿原巴望着太太能把她许给侄少爷,这下可好,鸡飞蛋打了。”

梅若锦皱着眉头,问道:“许德铭被老爷赶出府后,回了嘉兴?”

“说出来笑死人。”夏绛鄙夷道,“他大约不敢回家,竟然在京庄做了杂役,我曾看到他在京庄外刷马桶呢!”

梅若锦听不下去了,她起身便走。

梅若锦出了张府的大门,往西边垂虹桥方向走去,在距京庄二十米之遥时,梅若锦看到许德铭提着大水桶在门前洒水洗地,忙得满头大汗。

梅若锦默默地站在远处看着许德铭,许德铭洗完地拎起水桶,抬头看到梅若锦。可他没有停顿,仿佛没有看到一般,下河埠头提了一桶水就进了京庄的大门。

京庄是非之地,许德铭连多看一眼梅若锦都不敢,唯恐给她惹上麻烦。

过了片刻,许德铭再次出门,街上已经不见梅若锦的身影。

曹三出现在许德铭身后,冷不丁地喊道:“瞧什么呢?”

许德铭吓了一跳,掩饰道:“我瞅瞅门口的地洗干净没有。”

曹三道:“还瞧什么地呀,你小子运道来了,管家正找你呢!好事!”

曹三拖着许德铭来到管家的住处,禀报道:“吴管家,我把德铭找来了。”

吴管家冲曹三挥挥手:“你先走吧!”

曹三赶紧识相地开溜,留下许德铭不知所措地留在原地。

吴管家又气无力道:“进来!”

许德铭赶紧进屋,看到吴管家正抱着烟枪歪在榻上。

吴管家吸饱了大烟,才缓缓开口:“听说你手上有一批主顾?”

许德铭知道吴管家指的是大烟鬼,便低头道:“是。”

吴管家阴笑道:“你小子够狠,有出息,为了贩卖益寿膏,竟然敢打嫡亲姑姑的主意。”

许德铭默不出声,不知道吴管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吴管家穿上鞋子下了榻,走到许德铭跟前,低声道:“我介绍一批货源给你,你去推销,利润咱们五五分,如何?”

许德铭为难道:“我……”

吴管家拍着许德铭的肩膀说:“从今日起,杂役的事你无须再做,跟着我跑跑腿就行。”

许德铭壮着胆子问道:“吴管家,您哪来的货源?”

吴管家斜眼道:“今晚上别睡了,我带你见个人,你便晓得了。”

许德铭也不敢多问,吃过晚饭就躲在房间里,等到三更天,更夫打着更叫着“火烛小心”走过京庄,吴管家敲门,示意许德铭出门。

此刻,整个镇上万籁寂静,只有河水荡漾的声音。

吴管家带着许德铭七弯八拐,绕到皇御河卞达昌丝行后门,敲了三下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启了,卞达昌丝行的老板卞开财露出半个脑袋,悄声道:“请进。”

吴管家和许德铭蹩进门,卞老板东张西望一番,便缩回脑袋,关上门。

卞老板把他们带进一个小库房,库房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几乎看不清角落里堆着什么,但那种味道叫人一闻便知。

许德铭的内心是吃惊的,最近湖州府方回大人严查鸦片,小镇上风声很紧,所以各路鸦片贩子都不见了踪影,没想到卞达昌丝行内竟然藏着货。

吴管家道:“人我带来了,你放心把货交给他,价钿就按你说的来。”

卞开财还是有点不放心,墨迹道:“先少拿点货试试吧。”

许德铭忙说:“行,就按卞老板说的办。”

卞老板拿出一只小箱子,交给许德铭,问道:“几天能来交账?”

许德铭说:“就着一点,明日我便能把银子送来。”

许德铭捧着箱子,和吴管家一起悄悄溜出门去。

到了三庆桥头,许德铭对吴管家说:“您请先回吧,我趁夜就把货送走。”

吴管家点头:“小心着点!”

许德铭和吴管家分手后,捧着箱子消失在东大街的夜色中。

次日一早,许德铭便把卖鸦片的银子交到吴管家手里,吴管家颇为满意。他破天荒地拉着许德铭一起喝了几杯。

几杯酒下肚,吴管家红光满面,兴奋起来。

许德铭借着酒意问道:“卞老板怎么会贩起鸦片来了?”

吴管家语无伦次道:“我告诉你个秘密,卞达昌虽然还挂着个丝行的牌子,但早就不做丝生意了!他脑子活,识时务,广庄在的时候,他是广庄的狗腿子,广庄走后,他就投靠我们京庄,从中都赚了不少银子呢!”

许德铭追问道:“从广庄和京庄能赚什么钱?”

“啧啧啧,你真是蠢!”吴管家道,“去年春蚕时分,广庄突然压价,若丝业中没个卧底在,怎么会如此顺利?这次京庄又突然提高贡丝份额,害得那张颂贤赔了二万两银子,你猜其中有什么奥妙?”

许德铭一脸不解地问道:“难道法国商人埃米尔和卞老板也有勾连?”

吴管家哈哈笑道:“岂止是他们有勾连,实话告诉你吧,这事从头到脚都是卞开财一手策谋,当他得知京庄即将提高贡丝份额的时候,立即与我们庄主孙大人谋划,将此消息严密封守,然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法国佬埃米尔,轻轻松松给张颂贤下了套……”

许德铭恭维了几句,见吴管家已经酩酊大醉,便出了他的房间。

三日后,许德铭与卞开财正在卞达昌丝行仓库进行鸦片交易时,新上任不久的归安知县李炜带着衙役从天而降,当场缉拿卞开财和许德铭,卞达昌丝行被查封,卞开财下狱,而许德铭却从此没了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