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镛总觉得事有蹊跷,但没有证据也不便多嘴。只提醒张颂贤路上千万小心,一定要安全把生丝送到上海。
午饭前一切都还风平浪静,可是午时一过,南浔镇上的丝行突然炸了窝,京庄突然派人到各家丝行通报,说京里下了圣旨,今年贡丝份额提高五成,提升的份额摊派到各家丝行,谁家也免不了,若抗旨不遵便来拿人。
刘恒顺丝行倒还好,马修的订单已经完成,仓库里还有存货未运到上海,足够缴纳贡丝。顾家、梅家、邢家、庞家等大丝行问题也不大,可其他小丝行预留的货不多,而且这些货都是说好给张颂贤,今晚就要装去上海的。
如今情况突变,小丝行们为保自身,只得先交贡丝,然后向张颂贤登门告罪,张颂贤浑身发抖,血往脑子上涌,两眼一发黑,跌坐在地上。
张同和许德铭扶起张颂贤,张同喊道:“东家,东家,没有过不去的坎,您千万要挺住啊!”
张颂贤缓缓睁开眼,绝望地喊道:“两万两银子啊,可要了我的命了。”
德铭劝道:“姑父,两万两银子,我们张恒和账上还是有的。”
张颂贤哭丧着脸说道:“两万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连个响都听不到!我都没法跟九泉之下的阿爹交待!”
德铭说:“我们想想办法,或许还有补救。”
张颂贤摇头道:“一时半会儿哪里去搞着十船生丝呀!”
“顾家、梅家、邢家、陈家还有刘家,这些大丝行或许会有存货,我挨家去问问。”
许德铭拜托张同照顾好东家,便匆匆忙忙地出门而去。
春绿路过张颂贤书房看到这一幕,赶紧禀报许氏,许氏唬得外衣都没披就赶到书房,捂着嘴眼泪就下来了。
许氏蹲在张颂贤身边,含泪劝道:“老爷,钱没了不要紧,你的身体顶顶要紧!宝庆和宝善都还小,你千万千万要想得开呀!”
张颂贤看许氏如此模样,心中不忍,只得振作精神,宽慰道:“明兰,你放心吧,我撑得住。”
许氏低声泣道:“难怪我昨天晚上没来由的心慌,原来应了这事。”
张颂贤叹道:“怪我,是我没想周全。”
张同在一旁插话道:“东家,这怎么能怪您呐?谁会想到京里突然下旨提了贡丝的份额?”
许氏道:“要是早几日知晓,也就没有了今日之祸!”
张颂贤连连叹气:“罢了,罢了,命中该有这一劫,都是命罢了。”
许德铭问了一圈,无功而返,各家丝行爱莫能助,顾福昌和刘镛倒能凑得两船生丝,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张颂贤只得让许德铭把存在钱庄的钱全部聚拢,兑成一张两万两的银票,连同埃米尔付给他的定金一万两,共三万两银票送去上海,亲手交到埃米尔手里。
埃米尔似乎很悲痛,他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太遗憾了,张老板,真是太遗憾了,到手的肥鸭子呀,就这么飞特了。你不要以为我赚了你的违约金,侬要晓得,阿拉赔给客户的银子更多!亏死了,阿拉真是倒了血霉了!”
张颂贤只好给埃米尔赔礼道歉,说了许多好话,埃米尔才作罢道:“算了算了,侬也不是故意的,下次注意点,做生意么,信誉摆了头一位!”
张颂贤回到张家别墅,梅若锦得知此事,凭着女人的直觉,她觉得事有蹊跷。
梅若锦说道:“老爷,此事太巧合,我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张颂贤眉头一皱,问道:“噢?你倒说说看,有什么疑点?”
梅若锦说:“埃米尔这张订单,价格明显高于其他洋行,此其一;订单定金也比往常多一倍,因此违约金也奇高,此其二;埃米尔刚走,京庄就宣布提额,之前为何一点风声都没有?”
张颂贤惊道:“难不成埃米尔和京庄联合做局?不不不,不可能,京庄即使再胆大妄为,也不敢假传圣旨!”
梅若锦思忖道:“有没有这种可能?京庄早就得了旨意,只是秘不外宣,让你们都蒙在鼓里。然后他们联合埃米尔做局,套你的违约金。”
张颂贤还是不肯信,摇头道:“埃米尔远在上海,我也只见过几面,他怎么会和在南浔的京庄搭上关系?不会不会,这还是埃米尔第一次去南浔!”
梅若锦说:“他们怎么联系上的,我还无法猜测,但只要细查,定能找到蛛丝马迹。两万两银子,我们岂能这么算了?”
“如果我们真是被坑的,我也绝不会与他们甘休!”张颂贤拍案而起,“南浔人老实,但不是猪头三!”
“您也不用心急,先在上海歇几日,等刘镛从南浔过来,托他去租界打探打探消息,探探埃米尔的底。”梅若锦说罢,便去铺床,伺候张颂贤歇息。
张颂贤在张家别墅一连十多天都没有出门,好几次着人去恒顺洋行打听刘镛的消息,洋行的人都说刘镛近期没来上海。张颂贤按捺不住,自己去问唐漾荷,唐漾荷回道:“他本该昨日来上海与马修先生碰面,却不知何故今日还未到,也未见有人带信来。”
张颂贤想了想,总待在上海也不是办法,还是先回南浔再说。
南浔百间楼刘家,毓惠临盆。
刘镛和刘焕章在楼下焦虑地等待着,而毓惠肚子痛了两天两夜,仍然不见胎儿出来。
墨莲和刘镛娘焦急地守在毓惠床前,身心俱疲。产婆已经换了二拨,此刻正替毓惠正胎位的是从双林镇接来的号称最老道的接生婆吴妈妈,吴妈妈经历事多,比之前两个接生婆扛得住事,但面对毓惠,她的手也有些发抖。
墨莲带着哭腔说:“吴妈妈,到底怎么样啊?毓惠姐都睡过去了!”
刘镛娘毕竟自己生过孩子,知道生孩子的时候一定要打起精神,提着一口气,毓惠疼了这么久,这时已经虚脱,一睡可能就醒不过来了。她拍着毓惠的脸,大声喊着:“毓惠,你醒醒,再用把力气,孩子就出来了!”
吴妈妈掏出一根银针,在毓惠的人中和虎口各刺一下,毓惠又醒了过来,连连喊痛。
吴妈妈对刘镛娘说:“老太太,胎儿横着不肯正过来,产妇产程乏力,以老身的经验,最多只能保一个,你们商量好,到底保大保小?”
一听这话,墨莲马上哭了,刘镛娘也是泪流满面,她恳求道:“求求吴妈妈了,两个都保不行吗?”
吴妈妈说:“眼下十分凶险,能保一个是一个,如果你们再不做决定,恐怕就……”
墨莲摇着嘴唇,她好想对吴妈妈说保大人,可是这事哪有她说话的份。她恳求地看着刘镛娘,求道:“老太太,吟冬还小,不能没有娘呀!”
“我也做不了主!”刘镛娘一跺脚,转身跌跌撞撞下楼,大哭道:“吴妈妈说只能保一个……”
刘焕章呆若木鸡,刘镛扑到楼梯上,向楼上喊道:“保大人,保我媳妇!”
毓惠在疼痛中听到刘镛的话,心头一热,浑身仿佛过了电一样,突然清醒了。
她又听到刘镛的喊声:“毓惠,你一定要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