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清明,南浔镇上家家户户忙着祭祖,主妇们用艾草做成青团,一笼一笼地蒸出锅,扫墓时带去坟头上贡。
墨莲回乡祭祖,向毓惠告了假,临走前把青团都蒸了出来。
毓惠肚子已经很大,行动不方便,吟冬又缠着墨莲不让她走。毓惠无奈道:“墨莲,你索性把吟冬也带走吧!”
吟冬一听,高兴得拍着小手道:“吟冬去乡下玩喽,去墨莲姑姑家里玩喽!”
墨莲捏着吟冬小脸,笑道:“好!姑姑就带你去乡下疯几天!”
墨莲抱着吟冬走了,毓惠觉得小腿肿胀得厉害,便上楼休息去了。
刘镛娘和堂嫂一起在楼下折锡箔,因这位堂嫂是常年吃斋的虔婆,所以刘镛娘每次祭祖都请她来帮忙。两人边折锡箔边拉家常,聊着聊着便扯到毓惠肚子里的孩子身上去了。
堂嫂问:“毓惠快生了吧?我刚看她肚子尖尖,像是个囝呢!”
刘镛娘乐道:“是吧?我也看着和生吟冬时不大一样呢。”
堂嫂说:“那就先恭喜你了,总是盼来了个大孙子。”
刘镛娘叹道:“唉,你也知道,阿镛原来是过继给大房的,后来我没能再生出儿子,才又把他领回来,大房原是不肯的,后来好说歹说,族长作保,让阿镛生下的第一个孙子给大房承继香火,这才作罢。所以毓惠肚子里这个孙子,还不定能归我呢!”
堂嫂宽慰道:“不碍的,毓惠一看就是个会生养的,再多生几个孙子就是了。”
刘镛娘说:“说得倒轻巧,我当初嫁到刘家,第一年便生了阿镛,大家也说我好生养,才把头胎儿子出嗣了,哪知道后来我的肚子再没动静。我心里实在愁得慌。”
堂嫂说得:“我们练市镇上大户人家也有兼祧两房的,他们可都是各娶一房媳妇的!”
刘镛娘抬头看看楼上,低声说:“我也正有此打算,阿镛上海开了个洋行,合伙人有个妹子,听说人长得齐整,性格脾气也好,我已经托人去问过,对方也同意了,只等毓惠生下这一胎,我就派人去说媒!”
岂料刘家租赁的这套房子楼板薄,刘镛娘的这番话,毓惠在楼上听得真真切切,她心痛不已,感觉气都喘不过了。
毓惠心都冷了一半,没想到全家人竟然瞒得她这么紧,更可恨的是刘镛,每天在她面前居然像没事人似的!她很想马上问问刘镛,当初是怎么承诺她的,但她又马上打消了责问的念头,在传宗接代的子嗣问题上,她一个弱女子有什么抗争的权利。
墨莲从乡下回来,看到毓惠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觉得奇怪,几次问她她也不肯说。墨莲以为毓惠产期将至,所以心绪不宁,于是每天炖一些补气静心的补品给她,但是她胃口不好,往往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刘镛上海和南浔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每日里早出晚归,和毓惠也说不上几句话,也就没有留心到毓惠的异样,只嘱咐她好生养胎,不要受累,毓惠每次都淡淡地应着。
吃过端午粽子,春茧开收,各家丝行顺利收茧做丝摇经,成品生丝一包包地存放在仓库里,等待出售。
如今广庄已经撤离,除了交给京庄的固定份额,其余都销往上海。这些日子张颂贤心情大好,埃米尔带来消息,不日将来南浔和张恒和丝行签约,据说是一份价高量大的优质订单。
张颂贤预先和各家丝行提前打过招呼,口头约定给张恒和贸易行留足份额。因张颂贤和埃米尔交易的时间较晚,所以丝行东家们留足京庄和给张恒和的份额后,其余悉数售卖与顾家、刘家和梅家等其他贸易行。
埃米尔准时来到南浔,张颂贤喜出望外,设宴款待。酒足饭饱之后,埃米尔提出听戏,张颂贤便陪同埃米尔去大桥戏院听名角万小楼唱的《四郎探母》,一句“叫小番”声出,埃米尔兴奋地鼓掌,乐不可支。
听完京剧,埃米尔又要逛花楼,张颂贤只得耐着性子陪他去花楼喝酒听曲,折腾到半夜,埃米尔说累了,要去客栈休息。
张颂贤心里直打鼓,到现在埃米尔也没有提起一个字的订单,张颂贤问道:“埃米尔先生,生丝订单可否交予我看看?”
埃米尔耸了耸肩,用上海腔说道:“张先生,侬还不相信我吗?明早你来客栈拿定金吧!”
张颂贤还是不放心,非要请埃米尔去张府歇息,埃米尔十分不愿,被逼急了,埃米尔说道:“阿拉今朝夜里同花楼妙娘约好了,我们去你府里不方便吧?”
张颂贤没想到埃米尔是这种人,无奈只好回家。
陪同张颂贤的许德铭看着眼里直摇头,他提醒张颂贤说:“姑父,此人就是一个拆白党,来南浔骗吃骗喝的,你不要相信他。”
张颂贤叹着气道:“唉,我大意了,估计他手里根本没有什么订单,明天让他走人便是。”
第二天,张颂贤还在府里没出门,就听得张同来报,埃米尔先生上门了。
张颂贤只得把他再迎进门,准备随便打发他回上海去。
谁知埃米尔刚跨进张府,就拿出订单,张颂贤接过一看,数量和价格都和之前说的不差分毫,张颂贤将信将疑地问道:“按照这份订单,需付二成定金,这……?”
埃米尔掏出一张五千两银子的银票,拍在圆桌上:“定金一万两,一文不少。”
张颂贤仔细验证银票,是上海山西票号的真票无疑。
张颂贤喜出望外地在合约上按了手印,赶紧让张同上好茶,再吩咐厨房做些南浔特色的早点给埃米尔品尝。
埃米尔吃了早点,嘴巴一抹,说道:“阿拉今朝就回上海了,合约侬看看清楚,五日后必须把货运到十六铺,否则以定金的双倍罚银。”
张颂贤道:“请埃米尔尽管放心,我们南浔丝商做生意,靠的就是信誉。五日后,我们十六铺见!”
送走埃米尔,张颂贤把许德铭叫来,吩咐道:“赶紧通知各家丝行备货,明天晚上统一装货,连夜发往上海,货船走得慢,须留足路上时间。”
许德铭领命,挨家挨户通知各家丝行。
晚饭时分,张颂贤难抑内心激动,独自喝起小酒来。喝道尽兴出,哼了一段霸王别姬。
许氏抱着小宝善过来,坐到张颂贤对面,说道:“今天我没来由的心慌得很,也不知道为什么。”
张颂贤不以为意道:“许是你太累了,明儿让汪郎中过来给你瞧瞧,开几副补药吃吃。”
许氏忧道:“记得前年我父亲出事那天,我也是这样没来由的心慌过。”
张颂贤笑道:“巧合罢了!如今都是喜事,你放宽心,早点歇息去吧!”
许氏捂着胸口忧心忡忡地回房了,张颂贤又喝了一会儿,许氏差春绿来叫老爷回房,张颂贤才醉醺醺地回房休息。
次日一早,许德铭来张府禀报,各家丝行都已通知到,今晚酉正时分统一送到码头装货。
为了万无一失,张颂贤和许德铭同去码头跑一趟,吩咐德铭逐一检查装货的船只。德铭检查后回禀张颂贤,一切都没问题。
张颂贤在码头遇到刘镛,聊起这批订单的金额,刘镛愕然道:“英国洋行的订单是二两银,我觉得已是天价,怎么法国洋行能给到二两五分银的价?着实令人咂舌!”
张颂贤笑道:“我起先也是不信,可现在定银已收,才知道真有这好事。可见英国人比法国人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