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镛这一仗打得漂亮极了,春蚕结束后,新正茂丝行赚得盆满钵满,竟然是别家丝行三年的利润,刘镛和邢墭商量着扩大丝行,于是把旁边原谈德丝行的房子买下,两家丝行打通合并,规模是原先的三倍多,接着又紧锣密鼓地招聘人手,信心满满地准备大干一场。
夏蚕开始的时候,新正茂丝行已经聘用了三名执事和一位账房季先生,三名执事俱是刘镛本家兄弟,名刘鋌、刘钊和刘铨。他们仨原本在别家丝行做执事,如今见刘镛的丝行越做越大,便都起了壮大刘氏家族的心,所以一同投奔了刘镛,俗话说上阵亲兄弟,刘镛自然也愿意本家兄弟拧成一股力量。而此时邢庚星旧疾复发,转而病重,邢墭只得告假回家侍奉,新正茂丝行便由刘镛独自打理。
因为资金充裕,刘镛这季夏蚕收获更丰,别家丝行看在眼里,暗地都羡慕刘镛总能占了先机。
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夏,张府传出喜讯,二公子宝善呱呱坠地,张颂贤大宴宾客,刘镛带着毓惠和吟冬赴宴,送上一份厚礼。
许氏刚出月子,宝善的满月酒自然仍由梅若锦操持,经过这大半年的历练,加上她原本就聪慧,阖府上下都料理得妥妥帖帖的,丝毫不逊于当家主母许氏。
只是身为姨娘,梅若锦无法出面接待女眷,宾客来时,她只能在后宅忙碌。
许氏穿戴整齐,由春绿扶着出来见客,奶娘抱着小宝善跟在后边,毓惠上前逗玩,只见小宝善粉白可爱,健健壮壮的样子。
毓惠夸道:“呀,这小把戏好白相来!牛犊子一样壮呢!”
许氏笑道:“可不是吗,记得宝庆满月时哭声跟小猫叫似的,他倒好,跟小老虎似的!”
众女眷都在夸宝善,毓惠怀里的吟冬困了,开始哭闹。
许氏道:“吟冬怕是在闹困,你抱她去后宅先歇歇吧!”
话音刚落,一个婆子就出来抱过吟冬,笑道:“刘夫人,请跟老奴来吧!”
毓惠跟着婆子穿过花园,走向后宅,后宅有一排留客用的房间,一陈设施俱全,平日无人住,今日府中办喜事,有远方亲戚前来贺喜,所以用了几间。婆子推开一间房,招呼道:“刘太太,您且带着小姐在这歇息片刻,待宴席开时,老奴自会来请。”
毓惠笑道:“有劳妈妈了!”
婆子赶紧福了福道:“哎呦,您是贵客,老奴岂敢纳谢!”
婆子退出屋子,带上房门。
吟冬已经在毓惠怀中睡着,毓惠把她轻轻地放在床上,盖上薄被子。
毓惠对着镜子拢了拢被吟冬扯乱的头发,突然,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了,毓惠从镜子看到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走了进来。
毓惠赶紧站起身来,梅若锦笑道:“这位太太,真对不住,我不知道有人在屋里,刚看到房门虚掩着,就过来瞧瞧。”
毓惠不认识梅若锦,梅若锦也不认识毓惠,两人四目相对,顿时气氛有点尴尬。
毓惠和梅若锦都是聪慧之人,几番打量以后,便对对方的身份猜个八九不离十,梅若锦先开口道:“您是新正茂丝行的东家太太吧?”
宴会所请的女眷名单都由梅若锦经手,所以来的是哪些人她心中有数,她看毓惠的年纪不似其他丝行老板的女主人,只有新正茂丝行刘镛刘老板年少,想必夫人年纪也不大,所以有此猜测。
毓惠笑道:“正是我!早就听说张家梅姨娘秀外慧中,极为能干,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梅若锦笑道:“咳,刘太太见笑了,管家这种事原也轮不到我,可巧太太怀了二公子身子不适宜,就把这摊事扔给我了,哪里是我能干不能干呀,勉为其难罢了!”
梅若锦转身去看床上的吟冬,熟睡中的吟冬小脸红扑扑的甚是可爱,梅若锦边赞叹着边忍不住用手去摸她的脸,手刚触到吟冬的皮肤,就觉得滚烫滚烫的,再看细看吟冬的脖子上,竟然出了细细的红疹。
梅若锦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在上海弄堂里的时候她见过邻家小孩出水痘,初起时正是这个样子。
毓惠见梅若锦突然神色大变,惊疑道:“梅姨娘,怎么了?”
梅若锦定了定神,说道:“刘太太,小姐怕是出水痘了!”
毓惠闻言差点跌坐地上,孩子出水痘那是一个大坎,且半数孩子迈不过这道鬼门关。
梅若锦担忧的其实还不止这些,水痘是传染病,张府有两个幼童,今日赴宴的女眷中带孩子来的也不少,若他人痘疫爆发,那刘家怎么担得起这个罪过?
梅若锦冷静道:“刘太太,您赶紧带着小姐回家,我悄悄送你从后门走!今日哪些人碰过小姐,你一一告诉我!”
毓惠一惊,这才想到这一层厉害,心里更紧张了,也明白了梅姨娘的良苦用心。
毓惠感激万分,把今日张府中接触过吟冬的女眷回忆了一遍,告诉了梅若锦。
梅若锦把毓惠从后门送走,把房中被褥扔出去烧了,又用白醋给房间消了毒。接着嘱咐厨房烧了一大锅金银花水,着人送到花厅给各位女眷,名为消暑。想想还是不放心,便将白酒倒入水中,派夏绛端水给触碰过吟冬的那几位女眷净手。
开宴的时候,婆子来后宅请毓惠,梅若锦便说刘太太因女儿拉稀,急着回家换洗去了。婆子也没疑心,依样禀了许氏。
宴会结束,刘镛回到家里,才发现出了大事,郎中已经来看过,确诊吟冬得了水痘,开了汤药灌了下去,依旧高热昏睡,至于能否熬过去,就看天意了。
一连几日,毓惠衣不解带地照看着吟冬,一家人都忧心忡忡,家中早就供上痘仙娘娘,刘镛娘一日三拜。
终于有一天早上,毓惠发现吟冬脸上的水痘灌浆了,全是白白的脓包,毓惠喜极而泣,赶紧告诉婆婆,刘镛娘也十分欢喜,张罗着拜谢痘仙娘娘。
等吟冬身上的痘痂脱落,全身又变得白白嫩嫩,全家的心都放下了,但毓惠生恐在张府时传播给别的小孩,便留意打听,幸得没听说那天在场的小孩被传染的。
毓惠心中感激梅若锦,想着找机会答谢,但一个正房太太拜会姨娘,断没有这种规矩,所以只得先撂下此事。
入秋后,邢庚星的病不见好转,索性把邢正茂丝行提前交给邢墭,自己去南太湖边的太湖山庄里安心养病,邢墭把父亲送到太湖边安置好,母亲也留下照顾,邢府里便只剩珏英和邢墭兄妹俩。邢墭倒还好,珏英硬着头皮学当家,可真是难为死她了。邢墭关心妹妹,便往栖梧院多去了几次。
邢墭每次去栖梧院都能遇到墨莲,每次都见墨莲在教习珏英当家,便好奇地问道:“你一个乡下长大的姑娘,怎么懂这些?”
墨莲笑道:“少爷您只知道书中有功名,却不知道书中亦有理家之道。我好歹也读了几年书,若什么道理都不明白,那岂不是白费了功夫!我不仅会理家,还会算账呢!只要用心,这世上就没有什么难事。”
珏英为墨莲作证道:“墨莲说得是,这些日子全靠她教我激励我,否则可真为难死我了!”
邢墭的心被触动了,他自觉小看了这个乡下姑娘,他也叹息命运的不公平,如此资质的女孩子,竟然生在乡下,只能给别人当个丫鬟。
但墨莲仿佛从来不为自己的命运悲哀,她做什么都是开开心心的,卑微的身份掩盖不了与生俱来的贵气。
自此以后,邢墭看墨莲与别人不同,他愿意听她说话,看她做事,每次只须走近墨莲,他的心就变得简单而快乐。
七月初七七夕女儿节,按南浔镇上的风俗,有未嫁女儿的大户人家须在府中办一个乞巧会,远近亲戚中的女孩子都会来参加聚会,一起吃喝玩乐乞巧,是女孩子一年中最盼望的节日。往年邢府都有邢夫人操持,今年这个重任便落在珏英身上了。
晚饭时分,栖梧院中暑气未消,珏英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发愁,她没想到往年最开心的乞巧会,办起来竟然这么麻烦。
小眉小菊在廊下摆好晚餐,珏英懒洋洋地没什么胃口。墨莲盛来一碗冰镇绿豆汤,劝道:“三小姐,好歹喝点绿豆汤解解暑气吧!”
珏英喝了几口绿豆汤,觉得有了胃口,就着酱鸭和苦瓜吃了几口米饭,便撂了筷子。
小眉收拾碗筷,小菊奉上漱口水,墨莲看珏英没吃几口,便对小眉说:“一会儿顺便从厨房取些绿豆糕来,给三小姐晚上预备着。”
珏英漱完口,净了脸,对着墨莲叫苦道:“不曾想办个乞巧会竟如此烦心,名单是有了,可下帖、簪花、请戏班、备宴、手礼乃至乞巧魁首的赏赐,哪一件不磨人?”
墨莲打趣道:“呦,这点事就犯愁了?将来出阁管了一大家子,三小姐还不得撞墙去?”
珏英嗔道:“你尽取笑我!你难道不嫁人了?愿菩萨保佑你将来嫁一户叔伯妯娌一大堆事儿多的婆家,看你嘴还硬不硬!”
墨莲笑道:“刚才还发愁呢,这会子倒有心思编排我了!”
珏英叹道:“这么多事,从哪一件下手呢?”
墨莲想了想,说道:“依我看,咱们请少爷帮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