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邹先生作证,刘镛很快就被释放出狱,刘家大摆宴席,答谢张府、邢府相关等人还有邹先生。
刘镛出狱当天,毓惠抱着吟冬一起坐船去归安接他,两人微笑相看,都忍着没有让眼泪留下来。
当天晚上,刘镛沐浴过后走进卧室,走到坐在床边的毓惠跟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毓惠唬得连忙去拉刘镛:“快起来,让别人看到可不得了!”
刘镛甩开毓惠的手,正色道:“这一跪,是我欠你的!我刘镛无能,让刚出月子不久的妻子冒险千里救夫,我这辈子都愧对于你!”
毓惠佯装生气道:“你再不起来,便是想折我的寿,要不我也跪下吧!”
毓惠佯装要跪,刘镛起身拉住毓惠,把她搂在怀里:“毓惠,我此生必不负你!”
这一年清明一过,镇上各丝行都派人下乡察看蚕桑情况,他们在桑地转了一天,回来后都向东家汇报:桑树已经削口,今年必定蚕事大旺。
由于吃过那年的亏,如今镇上各家丝行都提前一年向茧农下定,水涨船高,茧子价格也节节升高,但京庄和广庄收购的价格依旧,所以今年虽然蚕事看好,但丝行利润却会比往年薄出很多。
也有几家丝行私下里问过顾六公公和张颂贤,是否可以代收生丝,可是张颂贤吃过上回的亏以后,再不敢跟京庄和广庄作对,便是自己丝行的生丝,也是半夜悄悄运往上海。
新正茂丝行也遇到同样的问题,邢墭提出也学顾丰盛那样在上海开个贸易行,但邢正茂作为一个新开不久的小丝行,无论财力人脉和经营水平都不足以去上海拓展,因此也暗暗发愁。
立夏前的闲暇时光,刘镛心里发闷,便约邢墭一块儿去乡下踏青。
他们俩刚走到镇南,只见轧蚕花的游行队伍热热闹闹地迎面走来,在江南蚕桑地区,在清明前后都会举行祈祷蚕事兴旺的盛会,俗称轧蚕花。农妇们怀揣蚕种,头插蚕花,十八名蚕花姑娘们拥着蚕花娘子的花车,蚕花娘子一般由村里最漂亮的女孩子扮演,她站在花车上面,手挽彩篮,彩篮里装着糖果,花车边走,蚕花娘子边向围观看热闹的人群抛洒糖果,争抢到到糖果的人都很兴奋,寓意生活吉祥。
花车经过刘镛和邢墭身边,邢墭捅了一下刘镛,夸赞道:“今年的蚕花娘子可真漂亮!我在镇上还从未见过这么齐整的小姑娘!”
刘镛抬眼望去,见那蚕花娘子约莫十三、四岁样子,模样俊俏可人,特别是一双墨黑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着光芒。
邢墭来了兴致,挤上前去抢糖果,蚕花娘子对着邢墭调皮一笑,故意把糖果往外面一扔,反倒落在了刘镛的身上。
刘镛捡起糖果,邢墭赶紧来讨要,刘镛便把糖果给了邢墭。
刘镛奇道:“一块糖果而已,你怎么也像个孩子似的。”
邢墭藏了糖果,道:“这是彩头,是咱们新正茂丝行的大彩头!”
他们说说笑笑一路到了辑里村,来到相熟的宋茂生家里,宋家如今已是另一番光景,儿子娶了媳妇,还生了一对龙凤胎,孙子孙女都有了,宋茂生喜得红光满面,这几年丝行抢着下订单,家中日子越过越好。
宋茂生见到他们高兴极了,忙着让妻子兰贞杀鸡宰鱼招待刘镛。
兰贞问他们:“你们来的路上遇到轧蚕花的队伍没有?”
刘镛点头道:“碰到了!”
邢墭忙说道:“我们还抢到彩头了呢!”
兰贞笑道:“你们道抛洒彩头的蚕花娘子是谁?是我家姑娘墨莲!”
刘镛多次来宋家,可从来没有遇见过墨莲,因此不认识。
邢墭夸赞道:“兰贞婶,您家墨莲长得可真齐整!”
宋茂生听到后插话道:“这丫头,长得倒是有模有样,只是在她外祖家念了几天书,有些不安份。”
兰贞白了丈夫一眼,嗔道:“有你这么说女儿的吗?她才多大,就不兴她无拘无束地过上几天?”
见兰贞不悦,宋茂生便闭嘴不说话了。
吃饭时,宋茂生叹道:“刘老板,我们竟不知道那年是您自己掏钱付了定银,您可真是好人哪,好人有好报,所以您年纪轻轻就做了丝行老板!我姆妈在的时候就说过,她说呀,小先生日后大有出息,可不,让她老人家说着了!”
说起宋大娘,刘镛也十分怀念,他特意走进宋大娘生前住过的那间屋子看看,如今这间屋子堆放着杂物,角落里有个袋子,露出一些土丝。
刘镛上前拿起一堆土丝放在手上摩挲,仿佛看到宋大娘生前做土丝的样子。
宋茂生说道:“我娘生前做了很多土丝,这几年土丝也没人来收,也就搁置了。”
刘镛问道:“村里现在还有人做土丝吗?”
宋茂生说:“会,像兰贞这个年纪的女人都会做!”
刘镛把邢墭拉倒屋外,道:“我须做主替咱们丝行办一件事,等回去再跟你详说,可否?”
邢墭道:“刘镛哥哥,您想好了什么,作主便是。”
刘镛进屋,走到宋茂生跟前,说道:“宋大哥,等今年春茧收上来以后,各家都有剩余的等外级茧子,我想委托你把它们都收上来给我,等夏蚕还未开始的时候,雇上村里所有会摇土丝的大嫂,把它们都加工整理好。咱们一起做这个事,所有开销我来,您和兰贞嫂负责收茧和监工,所获利润我们三七分,你看如何?”
宋茂生一听高兴坏了,这无本钱的生意,他哪有不乐意的!
宋茂生笑道:“跟着刘老板发财的事,傻子才不乐意呢!只是我家里小,收来的茧子往哪里放?还有摇土丝的场所,放在哪里好呢?”
刘镛胸有成竹道:“这个您放心,就在您家房子后面的空地上搭个仓库,再搭几间木屋子,供大嫂们摇丝用,我明日便把银子准备好,您来操办便是。”
宋茂生把儿子叫出来,推荐给刘镛:“刘老板,我老了,我这儿子祖和还算妥当,就让他替您操办此事吧!”
刘镛明白宋茂生的心意,他希望儿子跟着刘镛做事,日后也好有些出息。
祖和比刘镛小一岁,和刘镛也是老相识了,是一个机灵又朴实的农村孩子,结婚生子后倒多了一份稳重。
刘镛点头道:“祖和已然成家,也该历练历练了!祖和,这事就交给你去办,明天你来镇上找我们!”
祖和欣喜地点头:“刘镛哥,您放心吧,我一定做妥当了!”
宋茂生训斥道:“你以后该叫东家!没有规矩!”
刘镛笑道:“不碍的,叫什么不要紧,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谁说祖和将来不能当个老板呢?”
宋茂生笑道:“哎呦,瞧您说的,但愿依您金口托您福,咱祖和能从泥地里拔出来,我就知足喽!”
刘镛回到镇上,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邢墭,邢墭惊讶道:“竟还有此等事情?照你这么说,这些土丝竟然是宝贝了?”
刘镛说:“我仔细看过,一斤土丝十六两,真能理出八两好丝!以前是没人识货罢了!”
邢墭问道:“既然土丝出自乡间妇人之手,我们只管收购便是,何必又置仓库又修木屋,还要雇人集中摇丝,这般大费周章?”
刘镛道:“倘若我们春蚕收购土丝获利,夏蚕便有别人效仿,而且土丝价格也马上会水涨船高,只有和这些会做土丝的妇人签下十年劳作文书,才无后顾之忧。”
邢墭一听,伸出大拇指夸道:“高!”
第二天清早,程虎刚卸了排门板,就看见祖和站在丝行外面,身后还站着一个十分漂亮的小姑娘,一双明亮干净的眸子滴溜溜地转着。
邢墭刚好进丝行,看到祖和,忙迎了上去,再看祖和身边的小姑娘,不就是昨日遇到的蚕花娘子吗?
墨莲也认出了邢墭,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邢墭不由笑道:“你是墨莲吧?”
还没等墨莲回到,宋祖和点头,作揖道:“这正是我妹子墨莲,我今日来找你们,她非要跟我来镇上不可!刘老板呢?”
邢墭打趣道:“刘老板还未来丝行,你们若是为了土丝的事,我这个邢老板也能做得起主。”
“那我们就找你好了!”还未等祖和开口,墨莲便脆生生道,“邢老板,我们可以进去吗?”
祖和连忙给墨莲使眼色道:“墨莲,不可无理!”
祖和对邢墭笑道:“您别见怪,乡下姑娘没见过世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