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浔商巨象 解氏语花 第2页,共2页

毓惠轻轻拍着刘镛娘的手背,柔声道:“您什么都不必说,替我照顾好吟冬,我一定把邹先生找回来。”

吃过午饭,毓惠便去码头雇船,但年关将至,竟无船家愿意出远门,毓惠问了一圈,失望之极。

张同坐着张府的船收债回南浔,正好也停靠在码头上,他目睹毓惠的困境,心生同情,上前宽慰了几句。

张同回到府上向张颂贤交了差使后,忍不住叹息道:“东家,你道我今天在码头上碰到谁了吗?”

张颂贤露出疑问的眼神:“哦?”

张同回道:“老爷,今天刘镛媳妇在码头雇船,竟然想要独自去安徽找谈德丝行的账房邹先生来为刘镛洗冤!”

张颂贤沉吟道:“你说刘镛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张同道:“如果刘镛真的贪墨了订单,她媳妇去找邹先生做啥?邹先生是已故谈老板的心腹,还能被刘镛收买了,替他做伪证不成?”

张颂贤眉头一皱,问道:“那她雇到船了吗?”

张同摇头叹道:“这大过年的,谁愿意出远门那!可怜刘镛一家,这个年是过不安生喽!”

张颂贤心里一热,他想到当初自己被冤下狱之时,刘镛仗义相救,如今刘镛落难,怕是刘知县会因之前的事而为难他,况且沈毓惠一介女流之辈挺身救夫,值得敬佩,自己也该为刘家尽点力了。

张颂贤对张同说道:“张同,这大过年的,本不该再让你出远门了……”

张同立马躬身道:“老爷,您吩咐,我不打紧!”

张颂贤吩咐道:“你悄悄指派府中的船送刘镛家的走一趟安徽,你多带点钱,也陪着她一起去吧!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外出途中的艰难。”

张同领命道:“是,老爷!”

张颂贤又道:“这冰天雪地的山路不好走,你们就别翻山了,直接延徽港把船开到休宁,再去我们张恒泰酱园在那里的分号找徐掌柜,让他派一辆马车,把你们送到徽州城里,我估摸着正月初十之前就能找到邹先生的家。”

张同赞同道:“是,老爷安排得极为妥当,我这就去安排!”

张同安排好一切,让自己的老婆张妈去刘镛家找毓惠,悄悄把张颂贤的安排告诉了毓惠,毓惠又惊又喜,感激不已。独自远走安徽,她其实心里也十分害怕,只是为了刘镛豁才出去了,如今张颂贤如此安排,真是雪中送炭,叫她安心许多。

毓惠对张妈说:“多谢张老板,只是这大过年的,还连累张管家跟我出门,害你们不能一起吃年夜饭,真是过意不去。”

张妈告诉毓惠:“你不用多心,我当家的说了,刘家对张家有恩,张家帮助刘家也是应当应分,年夜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我们就今天提前吃!你快准备准备,今天后半夜就走。”

毓惠明白,此次去找邹先生,还是少些人知道为好,所以张同才会安排后半夜出发。

毓惠本想也提前和家人吃一餐年夜饭,但转眼想想,又怕引起公公多心,便只好作罢。

入夜,毓惠早早哄睡着吟冬,又悄悄跟刘镛娘打了招呼,刘镛娘抹着眼泪嘱咐了几句,毓惠便回了房。

子时刚过,毓惠拎着换洗衣服悄悄出门,屋外风大,她打了个冷颤,义无反顾地走向码头。

码头上,张府的船已经在等待,船内点着油灯,生了炭盆,炉子上还炖着当夜宵的粥。毓惠上了船,心里感到一阵温暖。

张府这艘船比较大,相当于一间小房子,起居睡卧吃饭都很齐全,船舱也很严实,江上的冷气透不进来。

张同想得周到,他准备了连同两名船夫共四人可以吃半个月的吃食,有年糕点心茶食水果,也有大米蔬菜鸡鸭酱肉,甚至还带上了酒水,虽然是在船上,但是也得好好过个年。

船儿驶出垂虹桥,南浔镇渐渐远去,寂静的河面上回荡着摇橹声。船儿一晃一晃的,毓惠在炉子边上打起了瞌睡,张同劝毓惠回主舱休憩,自己也进偏舱睡觉,两名船夫轮换着摇橹扯帆,沿着运河向杭州方向驶去。

船儿走了快四天,大年三十傍晚,终于进入杭州城,运河两岸的人家炊烟袅袅,伴着稀疏的鞭炮声,空气中充满了年味。

毓惠走到船头,望着两岸人家,心中惦念着丈夫孩子和公婆,也思念着诸溇乡下的父亲和绸缎铺的干爹干娘。想到自己这么偷偷一走,家里必然乱了分寸,婆婆能否应对责问,毓惠真是心乱如麻。

张同拿着一筐蔬菜在河里洗着,毓惠赶紧淘米做饭,船夫撒了渔网,捞上来几条鲫鱼剖了,再切上几片酱肉一同蒸了,饭菜做好以后,船泊了岸,摆上饭桌,倒上酒,四人吃起了年夜饭。

张同举杯,嘴里说着一些过年的吉祥话。

毓惠心里过意不去,举杯道:“各位大哥,大年三十不能让你们在家和亲人团聚,我真是对不住你们,这杯酒,我敬你们,祝愿你们新年里万事顺意!”

张同笑道:“咳,别说那见外的话,我托您的福,在外面过个悠闲年,一路还游山玩水,多好!”

船夫阿炳也说:“我阿炳反正孤身一人,在哪里过年都一样,今年有你们几位陪着,还热闹些呢!”

张同看了看船夫有根,说道:“有根,你这趟出门,家主婆没怨你吧?”

有根笑道:“怨啥?东家给了大红包,她乐还来不及呢,直夸是趟好差使!”

毓惠听他们这么说,心里也宽泛些,大家说说笑笑,毓惠也暂时忘了忧愁。亥时一过,两岸焰火通明,鞭炮声不断,毓惠说道:“亥时了吧?我去给你们蒸八宝饭!”

张同惊讶道:“你带了八宝饭?”

毓惠道:“想着要在船上过年,其他倒也罢了,年夜饭八宝饭不可少,便准备了一份带上了。”

不一会儿,一盘鱼形的八宝饭便端上了桌,按南浔人的规矩,吃完八宝饭,年夜饭就圆满结束了。

与此同时,南浔镇上也是热闹非凡,舞龙舞狮队穿过长街,在各家门口贺新年。可是刘镛家里却愁云密布,腊月二十七早上,刘焕章发现毓惠不见了,便去询问刘镛娘,刘镛娘知道也瞒不过,便把毓惠去徽州的事如实道出,刘焕章一听大惊失色,怒斥道:“你这个老太婆,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毓惠她年轻不懂事,你也不知轻重吗?现在儿子已经在牢里,儿媳妇再出点事,我们怎么办?儿子出来怎么交代?亲家那边怎么交代?她一个年轻媳妇独自出远门,能办得了事吗?”

刘镛娘自知理亏,也不言语,只是低声哭泣。

刘焕章叹道:“大年初一毓惠回不了娘家,到时候亲家问上门来,看你怎么说!”

可是还没到大年初一,就在腊月二十九的下午,李记绵绸庄的老板娘路过刘镛家,看到刘镛娘背着吟冬在河边洗菜,心里觉得毓惠也太不懂事了,便在门口想把毓惠喊出来教导她几句,可是喊了半天不见毓惠出来,反倒是刘焕章出来了。

李夫人见到刘焕章,问道:“亲家,毓惠呢?不在屋里?”

刘焕章知瞒不过,满脸羞愧地说:“亲家,请到屋里说话。”

李夫人进屋,刘焕章便向她赔罪,然后把事情原委都说了。

李夫人一听,差点晕过去,她急道:“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这个没娘的苦命孩子,怎地到了婆家也这般苦楚!”

接下来李老板和毓惠爹自然也知道了,大年三十,毓惠爹从乡下赶来,在刘镛家唉声叹气,刘焕章劝慰道:“毓惠虽出远门,好歹有张府的人照应着,想想我家阿镛还在牢里,大年三十也许连碗热饭都吃不上呢。”

两亲家喝着闷酒,一杯接着一杯,都醉趴在桌上。不知不觉,子时已过,戊申年(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