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停靠在杭州运河的张府的船儿又启航了,他们在爆竹声中驶离杭城,进入钱塘江一路向西,绕富春江和徽港,在初七的中午,终于到达休宁码头。
张同让毓惠和船夫先歇着,自己上岸去休宁城南街张恒泰酱园找徐掌柜。徐掌柜一看是东家派来的人,不敢怠慢,先找了顶青布小轿把毓惠接到店里来,让她梳洗修整一番,又设酒席请张同和毓惠好好吃了一顿新年饭,然后再派马车送他们去徽州城里。
到了徽州城里,只见一派新年热闹景象。毓惠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不由地被这异乡徽派风情吸引住了,但是心有千斤担,她也没心思停下脚步闲逛。
邹先生的家就在徽州西门头,张同一路逢人便打听,倒也不难寻。毓惠也算赶得巧,邹先生如今在安庆一家皮货铺做账房先生,年前才回家歇息几天,正月十五一过,就又要回安庆了。
邹先生见到毓惠和张同,甚是诧异,他在南浔谈德丝行的时候,并不认识毓惠,但对张府管家张同,倒是有一点印象。
张同介绍道:“邹先生,这位是谈德丝行执事刘镛的媳妇,如今新正茂丝行的东家太太。”
邹先生拱手道:“原来是刘夫人!不知二位千里迢迢来找鄙人,有何要事?”
张同看了看毓惠,毓惠走上前,突然下跪道:“邹先生,刘镛出事了,求您救救他!”
邹先生吓了一跳,赶紧扶起毓惠:“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毓惠便一五一十地把刘镛下狱的经过讲了一遍,恳求道:“邹先生,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我一个妇道人家,真是没有别的法子了,才来求您发发慈心帮帮刘家,您的恩情,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毓惠说着便流下眼泪来,周同在一旁帮腔道:“您也别太难过了,邹先生,您就看在她一个妇道人家救夫心切的份上,帮她一把吧!”
邹先生看到这一幕,心里也不落忍,他为难地说道:“刘夫人,不是我不想帮你,可我也有一家人要养,若是跟您去了南浔,安庆皮货行东家那里不好交代!”
毓惠怔在那里,以为满心希望将要落空。
张同抢话道:“邹先生请不必忧心,临来的时候,我们东家张老板吩咐过在下,张恒和丝行如今缺一名账房先生,您若愿意,就来我们张家丝行任职,这岂非一举两得?”
邹先生大喜,因为南浔丝行的薪酬比别的地方的铺子都要高出一倍,当初谈德丝行关门,邹先生向镇上其他丝行求账房职位未果,才不得已回了安徽,在安庆求了谋了个生计。
邹先生拱手道:“蒙张老板不弃,邹某必当尽心竭力为张恒和所用。刘镛的事也请放心,我可以作证,谈德丝行前年因货银周转紧张,取消了茧农的订单,账房并无定银支出。”
毓惠喜极而泣,感激地望向张同,张同朝毓惠微微点头,悄声道:“不用谢我,一切都是东家的安排。”
事不宜迟,次日邹先生便辞别了家人,随同张府的船返航回南浔。
正月初八,邢庚星沉疴得愈,竟如没病过一样。邢府上下均松了口气,邢墭这才有时间去想刘镛的事,他到刘镛家一问,方才知道毓惠已经远赴徽州去找邹先生了,邢墭也是惊得不轻,自打知道邹先生这个证人,他也动过去徽州寻找的心思,无奈父亲病重,便未能顾得上来。
邢墭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他必须去知会刘镛一声。于是带着酒菜又赴归安县衙,见到了刘镛。
邢墭看到刘镛气色不错,笑道:“这年过得还行?”
刘镛笑道:“自打记事起,我就没过过这么清闲的年!天天还有酒有肉,想必你银钱使狠了。”
邢墭打趣道:“你再不出来,我就把新正茂卖了,都供你喝酒吃肉!”
刘镛苦笑一下,问道:“我家里可好?毓惠怎么没和你一起来看我?”
“我正要告诉您这事呢!”邢墭正色道,“毓惠去徽州找邹先生了!”
“什么?”刘镛一下子蹦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你媳妇,沈毓惠,去徽州找邹先生了!”邢墭一字一句道。
刘镛又跌坐在草垫上,捶着脑袋,半天没有言语。
邢墭宽慰道:“您也不用过分担心!毓惠她不是一个人去的,张恒和张老板派了船,让张同跟着去的!”
刘镛心中稍宽,感激道:“张老板怎会介入此事?”
邢墭道:“您上次救过他,想必是他知恩图报吧!”
刘镛想想也对,心里稍微宽泛了些,有了张府相助,毓惠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至多受些旅途劳顿罢了。
刘镛叹道:“我在谈德丝行的时候,和邹先生也没多少交情,他未必肯为我出头。”
邢墭问道:“您没得罪过他吧?”
刘镛摇头道:“那倒没有!”
邢墭笑道:“没的罪过便好,或劝或求,或使银钱,千里迢迢去都去了,总归有办法的!你且安心待几天,我估摸着最多十天,他们边可回来了!”
邢墭走后,刘镛百感交集,当他想到毓惠为救他丢下奶娃娃远走他乡,不禁落下了眼泪。
张府缺了张同,夫人许氏在床上害喜,梅姨娘便累得够呛,她初来乍到,对府里的人都不熟,连个帮手都没有。张颂贤看她虽辛苦,却也硬撑着,倒是个要强的性子。
这天夜里,张颂贤去许氏房里歇息,许氏推却道:“我这些日子害喜厉害,半夜三更没来由地想吐便吐,老爷还是去梅姨娘处歇着吧。”
张颂贤宽慰道:“怀宝庆时你也吐得厉害,这一胎,怕又是个囝吧?”
许氏笑道:“我未出阁时去算命,卦师便说我命中无女,都是儿子!”
“那我岂不是没有做老丈人的命了?”张颂贤调侃道。
许氏撇嘴道:“那也未必,我不生,自有人替你生。”
张颂贤想到梅若锦,便说:“如今梅姨娘管着家,可她来府里不久,没人帮衬着恐怕够呛,你就让春绿去助助她吧!”
许氏有两个贴身丫头,除了春绿还有夏绛,都是伺候多年得力的,特别是春绿,生性好强,跟着许氏学了很多管家本领,许氏最是倚重她。按理说老爷点名,春绿应该高兴才是,但她却脸色一僵,干笑道:“老爷,夫人害喜厉害,怕是离不开奴婢的伺候。”
许氏看得春绿的脸色,心中便明白了几分。许氏刚过门时迟迟未有身孕,老太爷便有替儿子纳妾的想法,许氏怕外来的不知底细,便打过春绿的主意,春绿知道了主母的意思,便愈加勤谨周到,盼着老爷将她收了房,可没想到那时张恒泰酱园在各地扩展,张颂贤便出门一年多未归,春绿收房的事就这么搁置下来。等到张颂贤回来,不久许氏便怀了宝庆,许氏倒是提过一次,但张颂贤不热心,许氏也就作罢。春绿心里自然不痛快,但也无可奈何。自打梅姨娘进了门,春绿私下便忿忿不平起来,如今让她去协助梅姨娘,她是万万不肯的。
许氏明白春绿的心思,她本不想纵容春绿,但是许氏也有自己的盘算,假如梅姨娘将来持宠而娇,她便做主把春绿收房分宠。
许氏意味深长地看了春绿一眼,春绿吓得收回眼神,低头屏气不语。
许氏对张颂贤笑道:“春绿服侍我惯了,我离了她还真不行,夏绛素日也帮过我管家,就让她去梅姨娘那儿吧!”
张颂贤笑道:“都是你调教出来的,谁去都一样!”
夏绛是个本分老实的丫头,主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她到了梅姨娘那边,也是尽心尽力,倒让梅若锦省心不少。
这一天,许氏娘家兄弟侄儿们从嘉兴来张府拜年,梅若锦少不得又要操持一番,有夏绛提点着,知道往年许氏娘家人来拜年如何招待,所以倒也出不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