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未亮,顾福昌便携管家顾元坐船去了归安县衙,可是刘知县并不在县衙内,只有季师爷出来相迎。
季师爷作揖道:“顾老板,让您空跑一趟了!刘老爷昨晚接到马腰乡一桩命案,不敢怠慢,便连夜赶赴现场,到现在还没回来。”
顾福昌心有不甘,便道:“不妨,我们在这里等刘老爷回来便是。”
季师爷笑道:“我劝顾老板还是先回南浔,刘老爷临走时留下话:如南浔丝业公会的来找我,就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不必等我;如果他们想见见张颂贤,带他们去便是。”
顾福昌听闻此言,心就凉了大半。听话听音,这刘知县必定是故意躲避南浔丝业公会的人来纠缠。再一想,眼下能见一眼张颂贤也是好的,回去也算对张家有个交代。
顾福昌便请季师爷带路,去了县衙牢房。
一夜未见,张颂贤脸色青黄憔悴,竟然脱了颜色。顾福昌见之心中难过,劝慰道:“竹斋,你不必太担心,大家都在替你想办法,事情总会水落石出,朗朗乾坤,想冤枉你也没这么容易。你且保重身体,切记留得青山在!”
张颂贤勉强点头:“顾叔,请转告内子不要为我担心,好好操持府中事务,带好孩子,过几日真相大白,我便可回家。”
顾福昌点头:“这几句话我给你带到,希望你心里也能这么想便好!”
张颂贤问道:“到底谁人想害我?”
顾福昌道:“我正想问你,你可得罪过谁?”
张颂贤摇头:“顾叔,我脾气虽直,但您是知道我的,我们张家祖上有训,不惹事生非,不与人结仇。”
顾福昌说:“你收购生丝之事,有几人知情?”
张颂贤瞪大了眼睛:“您是说,张恒和出了内鬼?”
顾福昌低声道:“你好好想想,我替你细查。”
张颂贤仔细思索一番,说道:“此番收购生丝全是苏掌柜一人操持,我怕走漏风声,连家中的人都未告知。”
顾福昌皱眉道:“苏掌柜?”
张颂贤急忙道:“老苏绝对不会出卖我,我信得过他。”
顾福昌道:“你放心,我替你细细去查。”
顾福昌嘱咐了几句,又给季师爷和牢头使了些银钱,托付他们照顾着些张颂贤。
顾福昌回到南浔,见刘镛在顾家码头上焦急等待。
船刚靠码头,刘镛便跳上船,搀扶着顾福昌上岸。
脚未落地,刘镛便问道:“张老板可好?”
顾福昌叹道:“天降横祸,他怎么会好!我今天见他,竟像是大病一场的人似的。刘镛,昨夜你去邢府,邢老板怎么说?”
刘镛道:“丝业同行出事,邢老板自然也跟着焦心,他今天已经同邢墭一起前往湖州拜会方知府,这会子估摸着已经到了。”
顾福昌吩咐道:“若有消息,尽快告诉我。”
刘镛应道:“是,顾六公公放心!”
顾福昌转身要走,刘镛阻拦道:“您且留步,晚辈有几句话要说。”
顾福昌见刘镛神色凝重,便支开了顾元,说道:“请说!”
刘镛低声道:“想必您也是疑了张恒和出了内鬼吧?”
顾福昌点头:“你也想到了这层?但张老板深信苏掌柜,拍着胸脯为他担保。我正要替他好好查查,必要弄个水落石出。”
刘镛却道:“且不急着查!一不可打草惊蛇,二来事情已经发生,即使查出内鬼,对营救张老板也无济于事。”
顾福昌反问道:“依你看,下一步该如何走?”
刘镛道:“我也没有十分把握,但觉得可以试试。只是这事需要您亲自出面,还得悄悄去办。”
刘镛悄悄附在顾福昌耳边耳语一番,顾福昌频频点头。
晚饭时分,邢庚星带着邢墭乘坐自家船只沿荻塘向南到达湖州府,在船上待了整整一天,邢庚星走下船的时候腿脚僵硬,踉跄了几步,邢墭赶紧上前扶住父亲。
邢墭道:“阿爹,您慢点!”
邢庚星摇摇手道:“不妨事。”
邢墭扶着父亲慢慢走在通往府衙的青石板上,虽然湖州离南浔不远,但是一年到头也很难得来几次,所以他不免东张西望地打量周围一切,而邢庚星心里却只想着见了方回大人该怎么开口。
到了府衙门前,探听得方大人没有出门,邢庚星松了口气,对邢墭道:“此刻正是晚膳时分,我们贸然进去不合适,不如我们去周生记吃碗馄饨就当晚餐吧!”
周生记馄饨是湖州名小吃,邢墭一听口水都要下来了,马上应承到:“好好好,开洋肉馄饨,一人一碗!”
吃罢馄饨从店里出来,邢家父子俩便进了府衙。
知府方回大人正在书房阅案卷,听得邢庚星来访,便出来相迎。虽然邢庚星只是一介商贾,但邢夫人马氏的堂兄在吏部侍郎位上,且和方回有同年之谊,所以方回从不敢怠慢。况且邢庚星是知礼之人,自打方回到湖州上任,邢家对他颇有照顾,因此方回视邢庚星为友,在他面前不摆官架子。
邢庚星见了方大人,寒暄一番,便把来意明说了。
见方大人沉吟不语,邢庚星拱手道:“方大人,我敢打保票,张老板真的是被冤枉的!”
方大人说:“邢兄莫急,南浔丝业出事,且事关京庄,我身为湖州府自当细查,此事归安县衙必定会上报于我,我自有主张。”
邢庚星听方大人如此表态,便放了一半的心。告辞方大人,邢庚星和邢墭连夜上了船,眠卧在船舱,由船夫摇回南浔。
卯时时分,邢家父子的船开进了南浔市河,此时正逢集市,乡下人卖菜售鱼的船占满了大半条河,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邢墭在新正茂前上了岸,刚好看到程虎在卸店铺的排门板,走进店铺,看到刘镛已经在账房看账。
刘镛看到邢墭,抬头便问:“找到方大人了吗?他可愿出手相助?”
邢墭笑道:“什么出手不出手的,又不是打架。方大人说了,他会管。”
刘镛笑道:“那便好!有知府大人过问,谅他们也不敢造次!”
邢墭知道刘镛所指的“他们”是谁,或许是京庄,或许是广庄,也有可能是知县。而这些人,都是他们丝商得罪不起的人。
三日后,归安县衙传来消息说要会审张颂贤,许氏急得不知所措,一个妇道人家又不能亲去衙门听审,还是张同拍着胸脯保证,定会把会审结果快马来报,好歹把许氏安抚住了。
会审那天,南浔丝业同行一大半都集聚到了归安县衙,顾福昌和刘镛更是一大早就候在县衙门口,等待开衙。
顾福昌和刘镛正说着话,邢家的船到了,邢墭跳上岸,却不见邢庚星。
刘镛正要发问,邢墭抢先开口道:“我爹爹他昨夜感染风寒,咳得厉害,让我来告诉你们一声,今天会审方大人亲来。”
顾福昌和刘镛闻讯大喜,对邢墭道:“这次多亏了邢老板,如张老板能洗清冤屈,必感你们邢家大恩。”
邢墭谦虚了一番,忽然听得衙门前一声喧闹,衙役出来开了衙门,知县刘芳庭和知府方回已经端坐公堂上,笔吏在旁边设案记录。
不一会儿,张颂贤被带上堂,门外丝业同行皆屏声静气,心乱如麻。
按规矩,笔吏先读诉状,然后由京庄的人作证,指认这七十三包生丝是京庄失窃之物。看似认证物证俱在,但张颂贤辩不出一句话来,只是喊冤。
刘知县看了看方大人,见方大人并未说话,便打算结案。他刚拍响惊堂木,方大人突然开口道:“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