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季春蚕,张恒和丝行高价抢到一百担蚕茧,顾六公公的顾丰盛情况也差不多,他们两家的生丝都送到自家上海顾丰盛自行出口交易,尚有些利润,其他丝行卖给本地京庄和广庄,更是苦不堪言。
这日午后,张颂贤约顾福昌在东大街隆庆茶楼吃茶,隆庆茶楼的老板经营方式别出心裁,上茶果点心不记账,临了按空茶碟收钱。茶楼临着市河,有些缺德的茶客便特意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茶果后把茶碟往河里一扔以赖茶资。
张颂贤和顾福昌一进茶楼,老板便亲自相迎:“哎呦,顾六公公,张老板,您二位万福!”
顾六公公和张颂贤向茶楼老板拱了拱手:“杏老板好!”
杏老板堆笑道:“二位请稍等,楼上雅间客人刚走,我这就去收拾。”
顾六公公说:“不必了,找个靠窗的位置就行。”
杏老板连忙把他们让到一个临河幽静的角落,端上茶水点心。
顾福昌和张颂贤聊着天,提起了刘镛:“真是后生可畏,刘镛虽然年轻,但绝不可小觑,我打听过,向茧农下定这件事,虽是谈老板吩咐刘镛去做,但主意是刘镛先提的,我们都没想到的事情,偏他就能想到,了不起!”
张颂贤遗憾道:“顾叔,我也是小看他了,当初我去找他,提出按市价收购他手上的茧子,原以为这么大一笔钱他肯定愿意,不成想他是自己想开丝行!早知如此,我就给他投点钱入个股,也不至于便宜了邢家。”
顾福昌笑道:“谁又会想到刘镛心气这么高呢?”
张颂贤叹道:“今年我们两家丝行虽比别家强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顾叔,我有个主意,不如我们向各家丝行私下收些生丝,价格可比广庄略高些。我们运去上海,通过自家丝行出口交易,”
顾福昌凝重道:“你想抢京庄和广庄的生意?”
张颂贤说:“京庄是朝廷所属,自然不敢得罪,但广庄在南浔又无根基,如何碰不得?”
顾福昌手指叩着桌子,提醒道:“万万不可!哪家广庄背后没有官府撑腰?他们黑白通吃,不好惹!”
张颂贤不以为然道:“趁现在各家丝行手里还有些余货,我明日派人悄悄搜罗一番,趁天黑运到码头装船,连夜赶赴上海,人不知鬼不觉,广庄又如何能知晓?”
顾福昌见张颂贤执意要做,也不好阻拦,只吩咐他小心一点。
两人闲聊着,不知不觉过坐了二个时辰,天色将晚,两人准备打道回府。
突然,张颂贤抬眼瞥见对面桌子上有位茶客悄悄地往窗外河中扔空果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拍案而起,大声喝斥道:“住手!堂堂大男人,做这种龌龊勾当,还知不知羞耻?”
那食客吓了一跳,转身想逃,张颂贤一个箭步上前,扣住食客的手腕:“走,我送你去见官!”
杏老板听见动静赶过来,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谨小慎微,不愿惹事,便说:“算了,算了,让他赔了碟子钱就罢了。张老板,您犯不着为这种人动气!”
张颂贤见杏老板不愿多追究,也就松了手,告辞出门。
杏老板吩咐账房:“张老板的茶钱免了!”
张颂贤掏出铜钱,放在柜台上:“不必!”
出了茶楼,顾福昌打趣道:“竹斋那,你打小就是这直冲冲的脾气!如今还是一样!”
张颂贤笑道:“嘿嘿,我平生最厌烦这种龌龊小人。今日若不是杏老板拦着,我定送他去见官,让他挨顿板子!”
他们说说笑笑往南栅走去,张颂贤先到家,两人就此告辞。
第二天一早,张颂贤吩咐苏掌柜去各家丝行悄悄打探,中午时分,苏掌柜回张恒和丝行回禀,拢共收集到七十八包生丝,货银已经交讫,只待戌时一过,各丝行就会悄悄把丝包送到码头,连夜装船送走。
张颂贤盘算着,七十八包生丝通过上海顾丰盛丝行直接出口,扣除运输成本,一包能赚二十两,总共就是一千五百多两银子。如果这条道能走通,岂不比自己收茧子摇丝赚得更快!想到此,他不由得兴奋起来,在书房自斟自饮喝了几杯。
许氏抱着宝庆路过书房,宝庆看到父亲,开心地摇着小手要进屋,张颂贤招呼许氏进来,接过小宝庆逗玩。
张颂贤把用筷子沾着花雕酒往宝庆嘴里送,宝庆竟然咂着小嘴巴品得津津有味。许氏嗔怪道:“孩子这么小,你喂他黄酒做啥?一会儿别醉了!”
张颂贤笑道:“无妨,就让他习惯习惯这绍兴老酒的滋味!”
许氏不依,一把夺过宝庆,嗔道:“老爷,你也少喝点!都已经戌时了,你便收了这酒摊吧!”
张颂贤起身道:“我去码头看看!”
许氏不解道:“大黑夜的去码头做什么?”
张颂贤不想让夫人担心,便含糊道:“也没啥大事,你先歇着吧!不用等我。”
张颂贤往外走去,还没走到见客厅,就听见外边张同喊着撞进来:“老爷,不好了,码头出事了!”
张颂贤心里一紧,急问道:“怎么了?”
张同哆嗦道:“各丝行的茧子刚送到码头上,还没来得及装船,归安县衙捕快数人便赶到了,说京庄报案失窃生丝七十八包,怀疑是我们张恒和所为!”
张颂贤怒火中烧:“岂有此理!无凭无据,就算是官府,又怎能肆意诬陷!”
张同道:“老爷,您赶紧想想办法吧!生丝都已经被他们扣住,还嚷着要拿人呢!”
张颂贤抬脚就往外走:“你赶紧知会顾六公公,我这就去码头跟他们解释清楚!”
张颂贤匆匆赶到码头,只见码头已经被捕快团团围住,苏掌柜正跟他们理论。张颂贤上前,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苏掌柜回头看到张颂贤,哭丧着脸急道:“东家,您可来了!官差们非说我们偷了京庄的生丝!”
张颂贤冲着捕头宋玉拱了拱手:“宋捕头,这些生丝是我从各家丝行购买,您挨个去问问便知,你我相识多年,您看我张某岂是偷鸡摸狗之人?”
宋捕头和张家打过交道,自是知晓张颂贤为人,他为难道:“张老板,宋某也是奉命行事,请您勿怪,跟我们到县衙走一趟。”
捕快们拥着张颂贤上船而去,那七十三包生丝也被当作赃物收缴了去。
张同领着顾六公公赶到码头的时候,官差的船已经走远。
张同急得直跳脚,顾六公公汗流浃背,差点晕倒在码头上。
张同扶着顾六公公,恳求道:“顾老板,烦请您去各家丝行说说情,让他们一起去归安县衙作个证!”
顾六公公忙说:“快走,赶紧的!”
张同搀扶着顾福昌,急匆匆离开码头。
这天正逢初一,刘镛和邢墭在正茂丝行盘账到深夜,忽听码头上人声鼎沸,便欲出门看个究竟,伙计程虎从外面进来,说道:“两位东家,张恒和丝行出事了,张老板也被官府抓了去。”
刘镛和邢墭闻言具惊,刘镛问邢墭道:“这怎么回事?”
邢墭茫然道:“这,这……”
刘镛:“张家丝行最近有什么动静?”
邢墭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前几日苏掌柜来问我库房可还有生丝,他们想收购,价格略高于广庄。我回他说库房里已经没有生丝剩余,这才作罢。”
刘镛点头道:“我明白了,他们定是向各丝行收了生丝去上海出口交易,惹恼了广庄,也得罪了京庄!”
邢墭说道:“那定是有人蓄意做局陷害张老板了!”
刘镛拔腿便往外跑:“邢墭,你把剩下的账理了,我去看看!”
刘镛赶到码头时,码头上的人都已经散去,只有苏掌柜还望着江面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