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县只好尴尬地悄悄把惊堂木放回案桌上。
方大人对堂下张颂贤说道:“张颂贤,你只喊冤,却道不出这七十三包生丝的来历,这是为何?”
张颂贤抬头道:“大人,这七十三包生丝确实是我从各家丝行收来,您要问是那几家丝行,我却不能说。”
方大人问道:“为何不能说?”
张颂贤道:“我收生丝的时候答应过他们,必不泄露此番交易。”
门外听审的丝业同行中,就有几家卖给张颂贤生丝的,他们比谁都紧张,唯恐连累自己,现听张颂贤在堂上都不肯出卖他们,心中自是感激。
方大人尚不明白,继续问道:“这就奇了,你买他们的生丝又不犯法,何须遮遮掩掩?”
张颂贤低下头,不再说话。
刘知县喝道:“张颂贤,方大人问你话呢!你为何不作答?”
方大人并未生气,他看向衙门口的众人,朗声问道:“门外听审的人中可有丝行的人可作证?”
门外一阵哗然,却无人应声。
刘知县又拾起惊堂木,狠狠拍在案桌上,喝道:“张颂贤偷盗京庄七十三包生丝一案,认证物证俱在……”
“我作证!”突然,衙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大声道,“我曾卖给张恒和丝行十包生丝!”
张颂贤偏头一看,上堂作证者正是刘镛。
张颂贤心里一抖,不喜反忧。
刘知县看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恼怒万分,但碍以方大人在旁边,也不敢发作。
方大人问道:“堂下何人?”
刘镛跪道:“草民刘镛,南浔新正茂丝行股东,十日之前,曾卖与张恒和丝行张老板十包生丝。”
方大人不动声色地问道:“既是你卖过生丝给张恒和,为何迟迟不来县衙作证?”
刘镛不卑不亢地回道:“草民前几日赴钱塘舅舅家探病,昨日回来才听说张老板被冤枉,所以特来作证。”
刘知县脸色变得难看,责问道:“大胆刘镛,今年生丝欠收,京庄的货尚未收全,你竟然私下把生丝卖与张恒和牟利,来人哪,把刘镛拿下!”
说时迟那时快,未等衙役按住自己,刘镛赶紧把预备好的单据亮了出来,说道:“两位大人,我们新正茂丝行早在上月就已经按时按量向京庄纳足贡丝,这是单据。”
刘知县顿时傻了眼,方大人依然不动声色,示意刘知县道:“刘大人,公堂之上不可鲁莽。”
刘知县羞恼得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眼珠一转,问道:“刘镛,你可记得十日前何人到你新正茂丝行收购生丝?”
刘镛坦然道:“记得,是张恒和丝行苏掌柜,他问我店里是否还有多余生丝,意欲高价收购,我正好有新摇好的十包上等生丝,便答应卖与他。”
刘知县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大声问道:“张恒和丝行苏掌柜可在?”
“在!在!”张同推着苏掌柜就出来了。
苏掌柜局促不安地站在堂下,目光不敢和张颂贤接触。
刘知县问道:“你就是苏掌柜?”
苏掌柜哆嗦着说道:“是,大人,草民正是张恒和丝行掌柜。”
刘知县问道:“刘镛说你十日前去他家收生丝,可有此事?”
苏掌柜偷偷瞥了一眼刘镛,摇手道:“没有没有,东家没有叫我收过什么生丝,我不知情!”
苏掌柜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大惊,张同更是气得直跺脚。
刘知县冷笑道:“大胆刘镛,竟敢当堂作伪证,来人,把他拿下。”
衙役们上来就把刘镛捆了,张颂贤绝望地瘫倒在地上。
方大人制止道:“慢着,刘大人,你不用急着捆人,只凭苏掌柜一句话,并不能断定刘镛作伪证。刘镛,你说你卖给张恒和十包生丝,可有凭证?”
刘镛朗声道:“我有!我家这十包生丝,均用福州蓝纱线捆扎,市面上没有!”
方大人吩咐道:“速去府衙仓库开包查验。”
不一会儿,衙役来报,收缴的七十三包生丝之中,确实有十包扎着福州蓝纱线。
张颂贤当堂释放,苏掌柜被打二十大板,这个结果出乎所以人的预料,唯独刘镛和顾福昌心知肚明。
次日,张颂贤在府上私请顾福昌和刘镛答谢,才得其中真相。
顾福昌夸道:“得亏刘镛出的妙计,他说卖丝的丝行不敢出来作证,原因就是未交纳齐京庄的贡丝,而新正茂早就完成了摊派,便由他站出来代替别家作证。”
张颂贤点头道:“那生丝上面的记号也是别家提供的?”
刘镛说道:“这就多亏顾六公公了,他苦口婆心说服了那家丝行,才得到证据。”
张颂贤又问道:“刘镛,你在堂上为何不直接说是我亲自上门向你购丝呢?昨日堂上苏掌柜反水,说他从不知道我够生丝之事,差点把我们都害了!”
顾福昌指着刘镛哈哈大笑,刘镛也跟着笑了起来。
张颂贤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早就疑了苏掌柜!”
刘镛举杯道:“若非出此险招,又如何能找出内奸?”
张颂贤感激再三,频频劝酒,得知邢庚星为他的事去湖州找过方大人,更是感动不已。
第二天,张颂贤备了厚礼上邢府答谢,见邢庚星咳疾加重,似有肺痨之相,便介绍汪郎中来为邢庚星看诊。吃了汪郎中的方子之后,邢庚星的病渐渐好转,邢墭心里很是高兴。邢家挽留汪郎中,汪郎中这几年做游医也烦腻了,看到南浔镇上的繁华景象,也动了留在南浔开诊所的心,便租了南东街交界坝桥的一间门面房,开起了汪氏诊所。
苏掌柜那日在堂上被打了二十大板,在南栅家中卧病不起,也羞于见人。这日晌午,苏嫂正在厨房熬药,听见有人敲门,苏嫂擦了擦手前去开门,见是张颂贤带着张同前来,不禁吓得呆若木鸡。
苏掌柜在卧房听到动静,问道:“谁呀?”
张颂贤和张同迈步进屋,苏掌柜一看到东家,又羞又怕,把脸蒙到了被子里。
张同上前,揭开了苏掌柜的被子,说道:“老苏,东家来看你,你把脸藏起来做啥?”
苏掌柜嘟囔着:“我哪里还有什么脸!”
张同问道:“东家过来了,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苏掌柜低头不语。
张颂贤自进门就一直神色凝重,他紧紧盯着苏掌柜,缓缓开口道:“苏掌柜,我张某可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
苏掌柜瑟瑟发抖,半天才开口道:“东家,是我鬼迷了心窍!”
苏掌柜把事情原委全兜了出来,张颂贤才知道事情的起因在隆庆茶楼那位缺德的茶客身上,原来那位被张颂贤教训的茶客是广庄的人,那日他偷听到张颂贤和顾福昌的话,得知张颂贤欲向丝行收购生丝运去上海出口,便与京庄的人勾结在一起,演了这一出失窃案,嫁祸于张颂贤。出卖东家的苏掌柜成了替罪羊,而京庄的人监守自盗贪墨了七十三包生丝,却因朝中有人不了了之。
张颂贤铁青着脸走出苏掌柜的家,张同回头对着苏家一声叹息,他知道苏掌柜这碗饭是吃到头了,一念之差,从此以后注定潦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