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浔商巨象 解氏语花 第2页,共2页

刘焕章走后,李老板把坤师傅介绍给刘镛:“刘镛,这位是店中执事坤师傅,以后你就听坤师傅吩咐吧!”

刘镛向坤师傅作揖行礼道:“坤师傅,您辛苦!”

坤师傅咧着厚嘴唇一笑:“不用拘束,以后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我便是。”

刘镛打量坤师傅四十岁模样,憨厚中透着精明,望之可亲。

刘镛又一鞠躬:“多谢坤师傅。”

坤师傅把刘镛带进仓库,教他辨认绸缎棉布的品种、产地、性能和价格,刘镛默默记下,当坤师傅介绍到一种锦绸的时候,刘镛问道:“坤师傅,这种绸用的就是我们湖州产的蚕丝吧?”

坤师傅摸着光洁的府绸说:“你摸摸,多柔滑的锦绸,这还只是用辑里湖丝中等丝织造的,可见咱们这里的蚕丝真是个宝啊!我们南浔镇上多少商人靠着蚕丝发了家!”

刘镛想起丝行埭上林立的丝行,不由地感叹道:“许是老天爷眷顾南浔吧!”

坤师傅说:“老天眷顾南浔不假,但也不见得人人发财,富的富,穷的还是穷!”

坤师傅这句话直往刘镛心里去,他心中思忖:那些开丝行的人里也有出身贫寒的,为什么他们也能发迹呢?难道真像阿爹所说的人各有命?反正不管怎么样,既然来了店里,便一心一意跟着坤师傅好好学本领,等到三年出师,便可领到薪水养家糊口。

刘镛用心学习,不多久,无论临柜接待收账算账还是后仓整理盘点,他都已经很熟练,除此之外,店内打扫,李老板一家挑水洗衣做煤球甚至倒马桶的活都是刘镛所包,刘镛整天忙忙碌碌,老板十分满意,师娘心中过意不去,便每天赏给刘镛十文点心钱,刘镛也舍不得用,都悄悄留了起来。

这天清晨,刘镛从店堂内醒来,先收拾好铺盖,卸下排门板,便拿着布巾子准备去河边洗漱。当他一开门,便看到门口拐角处站着一对乡下父女,身后放着一筐蔬菜,那中年的父亲老实巴交的样子,女孩约莫十五、六岁,倒是出挑得极为水灵。看到刘镛开了店门,中年男子急忙迎了上来。

中年男子躬了躬身道:“这位小哥,我们是来找老板娘的,寅时就到了,站得怪累的,不知道老板娘起身没有?”

刘镛打量父女俩风尘仆仆尽显疲惫之态,赶紧让到店堂内,倒水泡茶,端上店里待客的点心。中年男子谢过刘镛,大口吃着点心,小姑娘却拘谨着不肯动手。

刘镛问她:“你不饿吗?”

小姑娘低下头,腹中却“咕咕”响起。

刘镛拿了块方糕递给她,她怯怯地接了,却拿在手里不敢往嘴里送。

刘镛看他在生人面前害羞,便管自己拿了洗脸巾去河边洗漱了。小姑娘等刘镛一走便大口吃了起来,急得差点噎着。

父亲有些不快地斥责小姑娘:“你急什么?如今你到了这里,可比不得乡下,要懂规矩,她虽是你干娘,但认下这门亲后你们就没见过,要不是你娘过世得早,你干娘可怜你没人管,你也不会有机会来镇上。”

小姑娘眼神有些迷茫,正月里母亲骤然急病离世,她的心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零不定,如今来到干娘的绵绸布庄,更是局促不安。想到母亲,她的眼睛就起了一层薄雾。

里屋的门开了,老板娘瞄见店堂里的父女,便急急走了出来。

中年男子拉着女儿站起身来,憨笑着不知怎么开口。

倒是老板娘抢先一步拉着小姑娘的手,含笑道:“哎呀,我的囡囡长这么大了呀!沈大哥,囡囡可有学名?”

中年男子躬身回话:“她干娘,囡囡五岁的时候,乡里教书先生给取了名叫毓惠。”

老板娘点头:“沈毓惠,倒像个大家闺秀的名字,好。”

中年男子频频点头:“她干娘,毓惠就劳烦你了!”

老板娘说:“沈大哥,你就放心吧,十四年前我和当家的贩布路过你们诸溇村,恰逢大雪封河,幸得你和大嫂收留我们几日,这才成就了我和毓惠的母女缘分!我没有女儿,只有几个淘小子,现在毓惠来了,家务上也可以帮我一把。”

中年男子赶紧推着毓惠说:“还不赶紧给干娘行礼!”

毓惠急忙跪下,给老板娘磕了个头。

老板娘拉起毓惠,笑道:“我看毓惠是个伶俐的,将来或许有福气呢!”

中年男子谦卑道:“那就全仰仗您和她干爹了!”

老板娘带着毓惠父女进了内堂,刘镛回到店里看到父女俩不见了,正在奇怪,老板娘出来了,对刘镛说:“去肉铺买一刀五花肉回来,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刘镛答应着接过铜板,用眼睛余光偷瞄着里屋,老板娘说:“别看了,是我乡下干女儿,从此以后家里多了一口人,你更要勤谨着点!”

午饭后,毓惠他爹就回去了,毓惠站在门口相送,想哭又不敢。刘镛看在眼里,便逗趣道:“毓惠,你是我师娘的干女儿,我以后得叫你大小姐呢!”

毓惠果然害羞了,她跺着脚就进了内堂,撸起袖子把昨日老板一家换下的衣服都拿去洗了。

这些家务杂活本来都是刘镛干的,自从毓惠来了以后,刘镛轻松不少,便更有时间忙店铺的事了,生意上的事情愈发娴熟。转眼半年过去,刘镛待客接物已经不像一个学徒,倒像是独当一面的执事了。

虽然辛苦,但刘镛过得倒也舒心,毓惠和他熟稔起来,已经不那么害羞了。她常常来陪刘镛说话,刘镛空闲的时候教她写写字,毓惠聪明伶俐,学得很快。而毓惠洗衣服的时候,总偷偷地把刘镛的衣服也顺带洗了,刘镛过意不去,说过她几次,她却依然如此。毓惠渐渐不再想家,脸上笑容越来越多。

大家都说李老板收了个好徒弟,捡了个大便宜,坤师傅心里惴惴不安,唯恐李老板辞了自己。

转眼快到年脚边了,坤师傅夜夜借酒消愁,刘镛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他知道坤师傅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今年镇上新开了两家同行,所以李记棉绸店铺的生意并不算好,老板各项开支都在节俭,既然刘镛能独当一面,为何还要留着坤师傅呢?

这一天晚上店铺打烊后,坤师傅已经回房喝起了老白干,刘镛悄悄溜进来,坐在坤师傅对面。坤师傅满脸通用,带着醉意说:“今年年夜饭上的鱼头恐怕要对准我喽!”

按湖州一带商家的规矩,在腊月放假前,年老板须得请所有伙计吃饭,红烧鱼是最后一道菜,上桌后鱼头对准谁,他就被辞退了,须得卷铺盖走人,来年不用再来上工。

刘镛心里也挺难受,他的本领都是坤师傅倾心教导,如果因为自己让坤师傅失业,那是万万不能,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坤师傅又说:“我全家老小,都指着我这一年三十缗铜钱度日,我若被东家辞了,老母妻儿都活不下去。”

刘镛心头一震,问道:“坤师傅,您一年的俸禄才三十缗铜钱?”

要知道道光年间由于鸦片战争赔款等原因,银价上涨,1两白银可以兑换5000铜钱。三十缗铜钱等于六两银子,勉强够一家老小开销。

刘镛并不知道店中执事的俸禄这么低,他之前一门心思想着出师当执事,此刻心里备受打击,也就闷闷不乐起来。

坤师傅叹道:“就这三十缗铜钱,也要没着落了!”

刘镛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却不知道如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