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条克被疾病与饥荒折磨,在战斗以及漫长的征途中遭遇数不胜数的灾祸,环境如此艰苦以致这些在战斗中变得心硬如铁的人们开始生啖人肉——也难怪在经历了所有这一切后,当十字军终于在1099年6月7日抵达耶路撒冷时,人们会深深地感到如释重负,重拾欢愉。在队伍终于抵达目的地时,一位编年史家忍不住喜极而泣地记录下这一幕。sup1/sup
然而,要做的事还很多。耶路撒冷防守严密,城墙高耸,防御工事和驻军都已经备战了好几个月,就等西方的骑士们到来。十字军将领们聚集起来,共商如何进攻该城,此时唐克雷德突发痢疾,退到城郊一处山洞里休息。就在那里,他居然发现了之前其他势力攻城时遗留下来的建造攻城机械的物资。这是十字军交好运的又一个时刻。sup2/sup他们在当地收集有用的物资,随后得知六艘热那亚的船只驶入了雅法港,带来了供给品,还有绳索、锤子、钉子、斧头和短柄小斧。sup3/sup尽管要把这批物资运回营帐中还须来回五十英里,穿越并不安全的地域,但这已经是天赐好物了,这直接决定了整场征讨的成败与否。sup4/sup
尽管已经听闻了西方骑士们之前的多场胜利与赫赫威名,但耶路撒冷的守军仍然有很好的理由认为自己能够击退他们的进攻。与安条克一样,这座城市有着令人望而生畏的防御工事。此外,进攻一方虽然数量依然可观,但在之前长达两年的征途中,其实力已经大幅削减,很多人战死或病死。据估计,西方的军队在到达耶路撒冷时,其规模仅剩出发时的三分之一。sup5/sup十字军在城墙外所面临的艰苦处境也能让圣城内的居民们宽心不少。这一次,最主要的问题不是缺少口粮。正如沙特尔的富歇所言:“我们的人并非苦于没有面包或肉食。可这个地方非常干燥,没有供水,也没有溪流。我们的人和牲畜都缺少饮用水。”sup6/sup
守军早已预料到进攻的来临,于是事先就把耶路撒冷城外的水井都堵死或下了毒。结果就是,十字军从最近的水源地取来干净水,需要来回奔波12英里。他们把水牛或公牛皮小心地缝成袋状,用于安全大量地运送水。敢于外出寻找水源者,都面临着遭遇伏击的风险。而等这些运水者回到营中,往往会引发激烈的争吵,因为人们都非常干渴,而天气是那么炎热。有些人认为,自己冒险取回水不应只获得同僚的感谢和赞赏,于是坚持要用水者付钱。结果就是,运回来的水并没有公平地分发,而是以近乎抢劫的价格被售卖出去。即使对那些愿意也有能力付钱的人来说,这也并非物有所值:这些水有时候非常污浊,充满泥沙,有时甚至还有水蛭。肮脏的水会导致生病。有目击者曾描述过人们饮用不干净的水之后如何开始剧烈呕吐、痉挛,甚至还导致暴死。sup7/sup
至于那些无力从贪婪的同僚那里买水的人,他们能做的选择非常少。最有可能的水源是西罗亚水池(poolofsiloam)。它位于耶路撒冷城墙外,源头是一眼天然的泉水,适合饮用,至少在某些时段不会断流。但想要接近水池就是另一回事了:由于水池非常接近城墙,从城墙上瞄准,就可能是致命的一击。sup8/sup有时还可能遇上伏击,有些冒险前往的十字军战士就因遭遇埋伏而丧命,还有些人被俘虏,此后再无音信。sup9/sup
耶路撒冷的居民们还因为从强大的开罗维齐尔阿夫达尔(alafdal)那里传来的信息而感到宽心。消息称,他将前来解围,15天后就能赶到。他的信使之一被抓住了,在重刑折磨之下说出了这个消息,而这让十字军感到警醒。他们的情绪因为一只被苍鹰中途拦截的信鸽携带的便条而更加紧张。便条中把西方的骑士们描述为愚蠢、莽撞并且毫无秩序,敦促阿卡和凯撒利亚的伊斯兰总督们进攻十字军,并强调如果他们这么做的话,将会轻而易举地有所斩获。sup10/sup
西方骑士们的回应是,加紧实施攻克耶路撒冷城的计划。1099年7月8日,他们举行了一次庄严的游行,骑士们高举十字架,赤着脚围着耶路撒冷的城墙行进,祈求上帝的帮助和怜悯。耶路撒冷城中的居民却利用这个场合来尽情猎杀目标,用箭射杀正在围城游行的人们。在他们看来,这支邋里邋遢又不断遭受骚扰的西方军队,实在不足为惧。sup11/sup
当然,十字军也不仅依靠上天的怜悯来获得成功。他们迅速建起了两座攻城塔,并即刻向着城墙立了起来,一座位于城的南面,另一座靠近护卫耶路撒冷西面的四方塔(quadrangulartower)。城中的守军密切监视着攻城塔的建造和竖立,并相应地增强了防守并部署了资源。
在7月的酷热中,十字军又采取了一项在战略上非常出色的举动,并因此获得了决定性的优势。本来已经在四方塔附近竖立起来的攻城塔,在7月9日夜里又拆掉了,改而移到城北竖立起来。他们已经确认那里的防守更弱,地势也更为平坦。sup13/sup接下来,对耶路撒冷的进攻就正式开始了。他们很快就占据了一条防守壕沟,摧毁了外城墙的一部分。随后投石器提供了必要的掩护,军中的弓箭手则制造箭雨倾泻到守军头上。十字军使用了一个巨大的攻城锤,足以在防护工事上敲开一个缺口,让围城塔能靠上主墙。为了扫清道路,他们没有再拉回攻城锤,而是为了节约时间直接一把火把它烧了。围城塔在熊熊火焰中逐渐架设到位,而工兵则开始从墙根下挖地道。其他人爬上围城塔顶,与守卫城墙的兵士交战,没多久就在护墙上占得一席之地。sup14/sup忽然之间,耶路撒冷就开始颤抖了。
在城北的攻势迅速取得进展之时,针对南面城墙的攻势也同步展开。另一座设计精良、结实可靠的围城塔早已架上了护墙。不过,事实证明,它的价值与其说在于对攻势的帮助,还不如说在于吸引了火力,分散了守军对其他地方攻势的注意力。守军们认为,他们在南面更容易遭受攻击,因此主要把资源集中在那一面:耶路撒冷城中的15座弹射器,有9座都被部署来保护南面。其他一些能够向基督教军队投射火球的装置也主要集中在这里。他们对南面的防守是成功的,围城塔被烧掉了,西方骑士们伤亡也很惨重。他们的反攻非常成功,以致由图卢兹的雷蒙率领的十字军队伍都打算撤退了。只是在听说其他各处的进攻势头良好的消息之后,十字军才重拾攻势。就在南面的围城塔被烧毁,油与箭雨倾泻在西方骑士身上的时候,消息传来——北面的同伴已经攻破了城墙,涌入城中。
耶路撒冷城中的抵抗迅速瓦解。守军指挥官伊夫提克哈尔·阿德-达瓦拉(iftikharad-dawla)一心只管自己的安危,与西方军队的领导人做了一笔交易:他交出圣城,而十字军则让他安全撤到主塔中。他打算在那里坚守到开罗维齐尔的军队到来。十字军遵守了约定,让他、他的妻子们以及选定的其他一些人安全离城。sup15/sup但这位穆斯林将领本应该更小心提防点才是:迈阿赖努阿曼的总督也曾经在1099年春与博希蒙德达成了类似的协议,但他一出城就遭到了屠戮。sup16/sup
耶路撒冷城在1099年7月15日落入十字军手中。拉丁文献极尽想象之能事,尽情描述了西方人涌进城中时的情景:“有些异教徒被仁慈地直接斩首,一些人被从塔上射来的箭射穿,另有些人惨遭漫长的折磨后被扔进熊熊火焰中烧死。成堆的头颅、手和腿被堆在家宅中和道路上,平民和骑士们就踩着尸体追来逐去。”sup17/sup
这场屠杀的规模是如此浩大,就连最为乐观积极的见证者也不禁骇然:“几乎整座城市都堆满了死尸,幸存者只能把尸体拖到城门口堆起来,堆得像房子那么高。这样大规模的屠杀异教徒简直闻所未闻,焚烧的尸体堆得像金字塔那么大,除了上帝,谁也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sup18/sup
另一位不在场的记录者这样回想了当时那场进攻的恐怖:“如果你在场的话,被屠杀者的鲜血必将浸润你的脚踝。我能说些什么呢?没人活下来。女人和孩子,无一幸免。”sup19/sup对血洗耶路撒冷的描述都是非常耸动、千篇一律的。但这种刻意夸大及对胜利者形象的勾勒其实也是有意为之——他们都以《启示录》为依据,意在强调基督胜利的非凡意义。sup20/sup
不过,其他一些文献则揭示了与攻下耶路撒冷相伴的其他一些场景。一名被吓坏的穆斯林作者宣称,仅在阿克沙清真寺就有7万人被屠杀,包括伊玛目、学者和正直的人们。sup21/sup犹太人也遭到屠杀,为当年基督被钉上十字架复仇的呼声一直在传扬。十字军战士们似乎不是在庆祝,而是在报仇雪恨。sup22/sup
有些人朝拜了圣墓,感谢上帝终于把他们带到了目的地。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洗劫的欲望似乎永不满足。十字军战士们听到流言说,穆斯林为了逃过洗劫,把他们最值钱的财物都吞到肚子里去了。沙特尔的富歇称:“你要是看到这样的景象,该是多么震惊啊!我们的士绅与兵士们,自从发现了萨拉森人的小伎俩之后,就在杀死异教徒之后开膛破肚,为从他们的肠胃里取出他们死之前恶心地吞到肚里去的拜赞特金币!出于同样的理由,几天之后,我们的人把尸体堆得老高,一把火烧成了灰,这样就能更方便地找到上述金币了。”sup23/sup
进入耶路撒冷的十字军抢占所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众多之前手头拮据的十字军战士突然之间就在基督教世界最为重要的城市中占得了房产。sup24/sup在经历了流血与混乱的两天之后,远征的领导人终于决定要清理街道上的尸体,避免疾病开始传播。而在血洗的欲望消退之后,十字军战士们也开始更加有节制地对待城中的居民。一名犹太记录者甚至还认为十字军比之前的伊斯兰宗主更好——至少新的主人们会给他们食物和水。sup25/sup
耶路撒冷终于回到了基督徒手中,这是这场旅行的高潮。这场旅行拥有难以想象的野心、前所未有的规模和组织方式,见证了欧洲各地和小亚细亚成千上万的人们,不畏一切艰难险阻,克服了令人震惊的恶劣条件。要为一支有相当规模的队伍供应食物和水,与此同时,还要保持井然有序的纪律,这实在是巨大的挑战。十字军在远比他们生活的地域环境更加恶劣、气候炎热的地方,攻下了众多防守严密的要塞和城镇。这毫无疑问是巨大的成就,东地中海最大的三座城市、基督教的基石——尼西亚、安条克和耶路撒冷,在两年时间内相继被征服。
当然,对自1096年起离开西欧踏上征途的人们来说,这最后一座城市才是最为重要的。攻克耶路撒冷时非凡的成就,是对十字军战士们的决心、技艺和虔诚的最佳证明。他们所有人都经受住了艰难困苦、压力和恐惧,还有很多人最后没能看到这一幕。这是欢庆的时刻。
“在城市被攻下之后,看到朝圣者敬拜圣墓,人们拍手欢庆,唱诵献给上帝的新赞歌,这实在让人觉得一切艰辛都是值得的。”见证了收复耶路撒冷的阿奎勒的雷蒙这样说道,“他们的灵魂向全知全能的上帝献上了赞美的祈祷,赞颂他们无法用言语解释的一切。崭新的一天,新的愉悦、新的长久的幸福,以及我们的艰辛与爱的报偿,都催生出了新的赞美与颂歌。这一天,我确信将在此后的数个世纪中得到纪念和欢庆,把我们的痛苦与挣扎,都转变为喜悦与欢欣。我还想说,这一天终结了所有的异教信条,肯定了基督教,重新坚定了我们的信仰。‘这是上帝创造的日子,我们都应因此而愉悦欢欣’,而正因为这一天的种种,上帝之光将重新照耀我们,护佑我们。”sup26/sup
但在攻下耶路撒冷之后,十字军也面临着诸多艰难的抉择。他们该如何统治这座城市?该如何与当地的人们沟通交往?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该如何倚仗拜占庭和阿莱克修斯皇帝?这座城市和他的新主人们该如何得到供应补给?将来他们会遇到怎样的阻力?西方的人们开始意识到,如果他们要确保收复该城不是稍纵即逝的成就,而是长久的基督教统治的开端,那么就必须采取相应的举措了。
没有时间可供争论。耶路撒冷及其周边地区必须迅速得到安全保障,因为虽然城市已经被洗劫一空,但还是有消息传来,称一支开罗的大军正在前来营救。夺取耶路撒冷的一个星期之后,十字军的领导人采取的第一项举措是聚集起来,提议选举他们中最为富有、最有资格,也最为虔诚的人做这里的统治者。当然,成立君主政体乃是对骑士们最为熟悉的政治体系的复制。但将统治权威单独授予一个人,也是有潜在深意的,这是为了避免出现在攻克安条克之后困扰了大家很久的分裂与悬而未决。图卢兹的雷蒙是这个角色的最佳选择。但是,与众人的期待相反的是,雷蒙拒绝了。他虔诚地回应说,君主头衔只适合授予上帝的子孙,至少在这座最为神圣的城市中应该如此。这种虔诚当然很好,但十字军将士们都认识到他们需要具有权威的领导者。如果雷蒙不打算挺身而出,那还有谁适合承担这个角色呢?
布永的戈弗雷在十字军东征期间也表现突出,他在整场征途中都勤勤恳恳,值得信赖,更为重要的是,他始终坚定不移。他在君士坦丁堡与阿莱克修斯皇帝就是否起誓而起的争端表明,在必要的时候,他会坚守自己的立场,而他显然早就准备在远征结束后留在圣地,这一点也给他加了不少分。戈弗雷也不需要三请四劝。不过,他感受到雷蒙反对这里的统治者自行称王,于是很精明地以一种迂回的方式解决了这件事。1099年7月22日,戈弗雷被封为圣墓捍卫者(advocateoftheholysepulchre)。将西方征服者转为这里的定居者,这项使命就要靠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