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本以为,特雷弗·安德森过的是极好的享乐主义生活。而这一小片纸只是无忧无虑的享乐生涯中罕见的实际规划。环顾肮脏的公寓,安德鲁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自己极其乐观的期望而已。事实是,在过去的几年里,每天早上,特雷弗睁开眼睛,在确定自己并没有死后,才起床。直到有一天,他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等死,是最可怕的——每天吃饱喝足维系生命,什么都不干。维持生命,就是生活的全部。安德鲁突然想起来,在基思倒地前他那呆滞的眼神。天哪,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绝对不会逃脱制裁的。还有卡尔。他该如何应对?他可以承认失败,把钱转过去。但一切就能结束了吗?卡尔看上去气愤难平,满心仇恨。怎么才能阻止他一时兴起拿起电话拨给梅瑞狄斯呢?等待是一场煎熬。这件事悬在自己头上,他又怎会真正开心快乐呢?还有佩姬。他想起了诺森伯兰郡的那个下午。那时候的他满心希望,坚信着一切都能改变。他之前错得离谱啊!他永远都不会指望佩姬能够理解自己的谎言,特别是在她最需要自己的帮忙时,他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当然,有一种可以终结一切的方法非常简单。很久之前,他就有过这种想法,现在又出现了。这个念头起源于日常生活,作为一项简单的备选,而非危急时刻。当时,他好像是在排队。可能是在超市排队结账,又好像是在银行。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摆脱。好像是被石头击中的挡风玻璃,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裂缝。它无时无刻不在警告你,玻璃随时都会破碎。而现在,他觉得,那个方法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不仅仅是得到解脱,而且作为平生第一次,他能够完完全全掌控自己的人生。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蒙了一层灰尘,有些看不清楚。他小心翼翼地把火车票放在了书上面,慢慢地站了起来,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听着整栋公寓轻柔的哼鸣——隔壁电视机里传来的预录好的笑声,楼下播放的福音音乐。他感到自己的肩膀松了下来。几十年的重压都会卸掉。一切都会变美好的。他脑海中想起了埃拉《难道这不是快乐的一天吗?》的前奏。脚上又是一阵剧痛。但这次他都没怎么注意到。没关系了。现在没关系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厨房的冰箱嗡嗡响了好一阵儿,突然,“咔嗒”一声戛然而止。
最后,他又在特雷弗的屋里搜查了一遍后,将报告用电子邮件传回了办公室。希望他给出的数据足够让他人来安排葬礼事宜了。
他乘公交车回家,像只火烈鸟一样单腿站立着,感觉自己解放了,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周围人对自己的看法。一回到家,他径直去了卧室,放了洗澡水。等浴缸放水时,他一瘸一拐地蹦到了厨房,好像是自己的双眼被遮住了似的,他看都没看便将手伸进了抽屉,摸索着他想要找的东西。他来回抚摸着凹凸不平的塑料刀柄,熟悉感让他莫名地感到安慰。他在水龙头下冲刷着刀子,觉得还是要干净点,但无所谓了。他刚要离开厨房,便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这不会改变什么的,他对自己说,但他感觉应该去看看,以防万一。他打开了抽屉,掏出了手机。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手机才开机。突然震动时,安德鲁惊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但当他看到卡尔的信息——“你收到钱了没?你最好不要另有所图”时,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佩姬当然不会发短信过来了,对她来说,自己已经死了。他把手机扔到了工作台上。
他翻阅着埃拉的唱片,犹豫着要播放哪一张。一般来说,他都是凭直觉选的。但这次,他觉得要挑一张囊括了自己所有挚爱的专辑。最后,他选了《埃拉在柏林——引进的再版》。他放下唱针,听着观众的声音逐渐变小,他们兴奋的掌声好似雨滴打在窗台上。他站在原地脱光了衣服,三心二意地叠好后,放在了椅子扶手上。他原想自己或许也写个便条,但只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做。如果你没有对象可以倾诉,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就是一张普通的白纸,等着被捡起来丢掉而已。
等到全身浸入浴缸时,热水刺痛了伤脚,他疼得喘着气。外面播放完《古老的黑魔法》尾声后又响起了掌声,《我们的爱会停留在这里》的低音提琴和钢琴伴奏声飘了过来。
他本想喝完剩余的酒,但忘了把酒瓶从厨房带过来。这样挺好的,他想。完全清醒。在控制中。
低音鼓的隆隆声和钢琴急促的尾声标志着歌曲的结束,埃拉向观众致谢。安德鲁一直觉得,她那样做显得非常真诚,一点儿都不做作,也没有一丝虚情假意。
他开始有点头晕眼花了。连续好几个小时滴米未进,房间里氤氲的水蒸气开始模糊了感官。他在水下敲击着大腿,感觉到阵阵涟漪。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正在世界另一端的一条静谧的河流里漂浮着。
又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下一首是《刀子麦克》。埃拉在这里忘词了。或许这次会不一样,安德鲁一边想一边在浴盆边缘摸索着,直到摸到了塑料刀柄,把它紧紧地握在手里。但事实并非如他所愿,先是卡壳,再是上气不接下气、大胆的胡诌完全破坏了原来的歌曲,接着又模仿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嘶哑的嗓音开始了厚颜无耻的即兴创作,观众咆哮起来。他们跟她一起,为她加油鼓劲。
他将手沉入水底,又握紧了些。还没等她停下来喘口气,《月亮有多高》急促的鼓声响起,埃拉开始了她的拟声吟唱法。音乐紧跟她的歌词,但她总是太快了,太快了。他扭了扭胳膊,攥紧了拳头。他感觉到了金属的锋利,皮肤紧紧贴着刀锋,快要被割开了。就在这时,一阵响声盖过了音乐声,想引起他的注意。他缓过神来,是手机的响铃声,随后他睁开眼睛,手指慢慢松开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