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勒索者讨厌输。他们习惯把“结果无所谓,重要的是过程”这句老话改成“过程不重要,能赢就行”。对他们来说,获得信任、尊重他人感受、公平待人都不重要,他们把保证给予和接受关系健康的基本原则抛诸脑后。我们自以为与情感勒索者的亲密关系牢不可破,但只要哪里有人大喊一声“都各顾各的,别管别人了”,勒索者就会趁着我们毫无防备之际夺走属于我们的东西。
我们会问自己,为什么对情感勒索者来说获得胜利这么重要?为什么他们会对我们这么做?为什么他们这么急着实现目标,一旦事与愿违,便会惩罚我们?
挫折的联想
当我们试着了解到底是什么因素让我们的亲友与家人变成情感上的恶霸时,要先追溯到情感勒索刚开始的时候——当情感勒索者向我们索取某些东西,却被我们拒绝了的时候。
想要什么并没有错,无论是需要本身、提出要求还是努力搞清楚如何获取,这一系列过程都无可厚非,请求、讲道理甚至轻微的乞求或哀求都没关系——但前提是,“不”就是“不”。虽然要接受别人的拒绝并不容易,被拒绝的一方在一段时间内会沮丧或生气,但只要彼此的亲密关系禁得起考验,在情绪的暴风雨过后,双方能协调出折中的解决方案。
但是本书通篇都在表达的一点是,情感勒索者完全不是这样的。对他们来说,挫折无助于达成妥协,反而成了压力与威胁的导火索。也就是说,情感勒索者根本无法容忍挫折的出现。
他们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模式,我们无从得知。毕竟,很多人也曾遭遇过挫折,却不会因为想排解这种感觉而欺压他人;相反,我们会把失望当作暂时的障碍,而继续努力向前迈进。但是,在情感勒索者的心中,遭遇挫折远不只意味着受到阻碍或暂时性的失望,他们也不能靠调节自己来应对挫折。对他们来说,挫折会与他们心底更深的、徘徊不去的对失落的恐惧联系起来,而他们也会把这种过程当成一种警告:如果不赶紧采取行动,他们就会面对无法忍受的后果。
从挫折到一无所有
从表面上看,情感勒索者似乎与普通人无异,他们通常在生活中很多领域内都非常能干。但是,他们的内心世界却与美国“大萧条时代”十分相似。你如果认识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会发现他们仍然会攒下每一分小钱,以应付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下一次动荡或贫困,同时,他们又会安慰自己说,这种令人恐惧的绝境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一般来说,不论行事方式、惯用手法如何,情感勒索者都有这种恐惧心理。在生活的稳定性受到动摇,失落感被引发之际,我们就会看到他们的这种特质。就像有人会把头痛当成脑瘤的表现一样,情感勒索者会将他人的拒绝小题大做。即使是一点轻微的挫败,他们也会当成潜在的灾难,相信只有以更激烈的手段反击,才能从世界或受害者手中得到自己生命的必需品。他们脑中响起了下面这些声音。
• 现在这么做肯定不行。
• 我永远得不到我想要的。
• 我觉得没有人会关心我的需求。
• 我没有能争取到我想要的东西的本领。
• 如果得不到想要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受得了这个打击。
• 没有人像我关心他们一样关心我。
• 我关心的人总会离我而去。
这些念头不断萦绕在心头,情感勒索者最后便会深信,唯有使出强硬手段,才会有人重视他们的需求。这种认知是所有情感勒索者的共同特征。
失落感与依赖性
对某些情感勒索者来说,这些观念是在忧虑和缺乏安全感的长期状态中养成的。我们如果回顾他们以前的生活,可以发现情感勒索者在幼年遭遇的一些事件,和成年后的这份对失落的恐惧之间,是有着重大关联的。
我在前面提过,商人艾伦的妻子朱总是用些情感勒索的手段黏着他。最近,朱的父亲的忌日快到了,她特别郁郁寡欢,艾伦终于发现她情感勒索行为的根源了。
我问朱我能不能做些什么,好让她高兴点儿,她却拿出了一些初中毕业时的照片。那些照片我从来没看过。在拍摄这些照片的前两天,朱的父亲过世了,照片中的她看起来像个受到惊吓却努力地装出笑脸的小女孩。在父亲过世后,她得独自处理好多事,包括打电话通知亲戚、安排丧葬事宜,还要为毕业典礼做准备——她得上台演讲,而讲稿内容还是父亲帮她拟好的。那个时候,其他家人都崩溃了,朱必须变得坚强起来。我最近问过朱的母亲这件事,她说那个时候朱都没怎么哭,只是喜欢躲在自己的房间里。
朱曾经告诉过我,父亲是她最敬爱的人,但他却突然离她而去。我想,她可能害怕我也突然离开,所以她才紧紧黏着我。
对朱来说,面对这个她无法信任,而且坚信会夺她所爱的世界,情感勒索是唯一的应对之道。因此,我们可以想象,很多在童年时期失去过重要事物的人,成年后会变得过度依赖和黏人,他们再也不想尝到被拒绝、被遗弃或是被忽略的苦涩滋味了。
朱以前在学校表现得十分优秀,父亲生前也非常宠她,但这些都无法让她觉得安全。童年时期的无助感一直挥之不去,所以成年后的她便会想尽办法避免让那种痛苦经验再度重演。也因此,她学会了依附朋友和恋人,却始终没找到可以表达内心深处“唯恐被剥夺一切”的恐惧的合适方法。
朱在和艾伦结婚以后,恐惧感更是与日俱增。她根本无法享受这段关系,每次艾伦想单独行动时,她都会感到恐惧。她让自己相信,只要能每天把艾伦绑在身边,就不用害怕失去他,甚至还能弥补父亲离世后失去的安全感。和许多情感勒索者一样,朱深信自己很难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她必须利用一切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就是情感勒索者会对受害者步步紧逼的原因。
错综复杂的原因
要追溯朱的行为根源其实不难,但你也要了解,人类行为是由许多复杂的生理和心理因素构成的,一般情况下,是无法用单一解释来分析人类行为的。每个人都具有不同的个性与遗传特性,这些要素和我们受到的对待、自我认知以及我们与他人关系交互作用后,会塑造出我们的内在和外在人格。
伊芙的艺术家男友艾略特对遭遇挫败高度敏感,只要有危机,他就会威胁做出一些伤害自己的举动。伊芙曾经告诉我,她和艾略特的姐姐讨论过这点。
当我问艾略特的姐姐,为什么艾略特时常没来由地勃然大怒时,她大笑着说,他从一出生就是这样。只要嘴里奶瓶的角度不对或是尿布湿了几秒钟,他就会哭得震天价响。再长大一点后,他更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他姐姐说,他本性就是如此——他是她见过的要求最多的孩子。
这个孩子长大后,自然养成了有一点不满足就会大发雷霆的习惯。我们可以说艾略特大部分的人格特质,包括对挫折的低忍受度,在婴儿时期便已经表露无遗。
我们的监护人或社会对这些人格特质进行的补充或强化,明确体现了这些外部因素对我们的身份和行为准则的期望。但事实上,一些在幼儿期、青少年时期甚至成人期发生的影响深远的体验,通常会为我们塑造强有力的信念和感觉,尤其会在面对冲突或是压力时爆发。我们熟悉这些套路,很容易回到这些旧有行为模式上,这些行为虽然让人痛苦,却有着易于掌握的结构和可预测性。我们甚至相信,即使这招以前没奏效,下一次说不定会成功。
就像朱一样,许多情感勒索者都幻想幼时体验过的无助和无能感会在成人后消失,相信现在的自己已经能神奇地解决危机、安抚不开心的父母,甚至找到渴望已久的安全感。他们认为可以靠改变现状来弥补昔日遭遇的挫折。
当危机成为催化剂
情感勒索者在面对近期出现的不确定性和压力时,也会表现出对挫折的低忍受度,尤其是在分居或离婚、失业、生病或退休等会对其个人价值产生冲击的情况下,情感勒索行为的发生率会暴增。大部分时候,勒索者甚至不会察觉内心这股被激发出的恐惧感,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和可以采取的手段上。
以史蒂芬妮为例,危机的发生始于她丈夫承认自己曾经短暂地出轨。即使鲍勃努力试图挽救婚姻,并且定期接受心理治疗,史蒂芬妮依然认为自己有权利借助一些适当的情感勒索手段来规范鲍勃的行为。这几年来,她的愤怒和报复换来的是鲍勃的心灰意冷,他准备放弃这段婚姻。我告诉鲍勃,他们应该一起来接受咨询,史蒂芬妮同意了。
不管别人怎么想,你应该能理解我才对。我读过你的所有著作,而且你也强调不要让别人控制自己,要正视并讨论问题,说明底线在哪里。我有权利生气,而鲍勃也应该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我告诉史蒂芬妮,她的确有权感到生气、被伤害、被出卖和震惊,这些感受都是正常的,我并不想低估她感受到的痛苦。但是,正视并讨论问题和情感勒索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异。她也许能从扮演一个被辜负、决心复仇的妻子的角色之中得到些许满足感,但她的婚姻正在渐渐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随着谈话进行,史蒂芬妮渐渐卸下防备,转而声泪俱下描述她发现鲍勃有外遇时的心情。她情感勒索行为的另一个层面跃入我的视线,也告诉了我为什么想让她放弃复仇心态有这么难。
我之前就体会过这种被全心去爱的男人背叛的感觉,鲍勃知道这点。他明明知道我前夫的外遇让我遍体鳞伤,怎么能用同样的方法对待我?这件事让我生不如死。现在我应该怎么做?我怎么做才能再次信任他?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如此缺乏吸引力、如此丢脸、如此……如此没用。
史蒂芬妮不仅要面对鲍勃对她的伤害,还得再次经历前夫曾经带来的痛苦。对鲍勃的不信任和对自我的怀疑,让她只能使出情感勒索的手段,因为这是唯一使她能在内心情绪一片混乱之际重新获得控制感的方式。
史蒂芬妮幼时的生活经验固然会影响她现在的应对方式,我们也应该审视一下她的成年生活。在了解之前那段不愉快婚姻的遗留物可能会危害到她与鲍勃本有机会良好发展的关系之后,她同意跟我的一位同事谈谈。史蒂芬妮和鲍勃都很努力,他们都把这次的危机当作对二人的关系进行全新沟通和探索的转机。我相信他们会成功的。
完美生活的缺陷
令人深感困惑的是,有些情感勒索者可以说是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子,但他们却总是想要更多。说这种人的行为动机也是失落感可能看起来很奇怪,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缺。但我们经常遇到的一种情况是,那些受到细心呵护和过度保护的天之骄子往往没有机会建立对自己有能力应对失落感的信心。因此,一旦感到一丝失去的前兆,他们就只会惊惶失措,自动拿起情感勒索的武器。
玛丽亚与丈夫杰就是这种情况。我从与玛丽亚的接触中得知,杰从小就是一帆风顺——顺利地从医学院毕业后,开发了一些手术操作技术,进而青年得志,轻轻松松地进入了顶级社交圈。这种经历让杰对生活中的一切好事习以为常。
杰的童年是完美的。他从未遭受虐待,没有过心灵创伤,只有周围人的关爱。他父亲的家境并不好,是家族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但他非常有毅力,凭借努力、不屈不挠和每天只睡两小时的勤奋读完了医学院。他还有一份兼职作家的工作,赚到的钱能让他带杰的母亲出去玩。杰的父亲告诉我,他发誓绝不会让杰吃他吃过的苦。毫无疑问,杰是在万千宠爱中长大的。因此,当杰立志要成为一位医生后,父母就全心全意地支持他,给他买化学实验用具,送他去参加理科夏令营。他上网球课,穿羊绒西装夹克,等着女孩对他投怀送抱,不用努力就能享受最好的生活。
杰的生活不仅过于优渥,而且很不真实。他父亲的做法的确让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却也因此丧失了帮助他培养应对失望和挫折的能力的机会。
但这样的完美生活,有着两种负面影响。第一种是生长在这类环境中的孩子会认为,自己想要什么都能轻松得到。而另一种更糟糕的影响是,他们会丧失学习面对挫折时所需基本能力的机会。于是,杰的父亲也许是从最好的动机和意愿出发,却创造出了一个情感上的低能儿。
因此,当玛丽亚要打破他这种认为自己理所应当拥有包括事业、家庭、妻子甚至情妇在内的一切的观念时,她是对他而言重要的人中第一个威胁要夺走他宝贵事物的。杰陷入了恐慌。竟然有人要改变这个运行了多年的规则,也难怪杰只会使出情感勒索的手段来巩固他的地位了。
亲密的陌生人
当杰把父母找来对玛丽亚使出怀柔政策,要她留下时,她实在不敢相信当时他们对她说的话。
我心想,天啊!我面对的都是什么人啊?我感到敬爱和尊重的人竟然表现得如此毫无道德和伦理观,难道自己的面子会比别人的感受和作为人的尊严更重要吗?
玛丽亚看着杰从以前令她神魂颠倒、风度翩翩的绅士,变成面目狰狞、试图操控她的陌生人。当身边亲密的人开始采用情感勒索的手段对待我们,这种人格转变的过程不论快还是慢,都会让我们十分震惊。事实上,大部分情感勒索造成的痛苦与困惑,多半是因为我们关心对方并认为对方也关心我们,却突然发现有对方为了自身利益,竟然罔顾我们的感受。
迈克尔告诉丽兹,如果她再说要离他而去的话,他就会展开残酷的报复。丽兹非常震惊。
他竟然这样说:“离开我,你手上剩的钱连买狗粮都不够。跟孩子说再见吧,我打算把他们带去加拿大,这样他们就不会再听到你骂我的那些谎话了。”这是那个我爱的、曾经全心全意对待的男人吗?他到底是谁?
指责、威胁和消极比较等手段,显然不是最初让我们进入这段亲密关系的原因,我们现在更不会因为这些手段而维持这段关系。我们跟这些人分享自己的生活、工作、感受和秘密,而情感勒索一旦出现,我们却得面对他们人格中一些比较不堪的部分:自我中心、小题大做、对会导致长期不良后果的眼前利益的追逐和不顾一切赢得优势的决心。
自我中心
我们前面看到的情感勒索者几乎只会想到自己的需求和欲望,至于我们的需要以及他们这样做的后果,他们根本不考虑。
只要我们没办法满足情感勒索者的需求,他们就会像一部压路机一样,目不斜视、毫不留情地追求自己的目标。他们如此罔顾我们的感受,让人很难把这样的关系称作“爱”。
“自恋名人堂”的首位候选人,非帕蒂的老公乔莫属。当帕蒂表示目前家里的状况根本负担不起一台电脑时,乔便完全表现出情感勒索者的态度。在下面的状况中,他显示出了空前绝后的自我中心。
乔赚了不少钱,但是他花钱的速度比我们俩赚钱的速度都快,所以我们家经常缺这缺那的。上个星期,因为要付的账单实在太多过,所以他叫我跟姑妈借点钱周转。我姑妈是很有钱,但她刚动过乳腺癌手术,我不想现在去打扰她。令人无法置信的是,乔竟然开始对我施加压力:“不用找了,这是她病房的分机号,赶快打电话给她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现在已经不痛了,而且她又这么宠你。你怎么连帮我做这点小事都不愿意?”
乳腺癌?医院?手术?这些对他来说似乎都不是问题。他想要某些东西,而且现在就要。这件事对他来说非常紧急,他完全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
情感勒索者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自我中心的感觉,通常是因为他们认为别人投放在他们身上的所有注意力和感情都不会持久,而且转眼间就会消失无踪。艾略特就是位十分自我中心的人,他的女友伊芙想多一条职业备选道路而打算去上些课,他都认为会影响自己。在他心里,如果他给伊芙什么东西,自己就会失去安全感。如果他需要什么东西,或者觉得无聊或寂寞,而伊芙却不在身边时,要怎么办?谁来照顾他?对他来说,整个宇宙一直围着他转,从小到大都是。而现在历史再度重演,他就像一个蛮横的五岁小孩,要身旁的人把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而且他的要求是没有止境的。
小题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