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勒索者到底是怎么在一段亲密关系中创造迷雾的?在令人沮丧的“要求——施压——屈服”的相处模式中,情感勒索者又是怎么让我们将自己最重要的利益弃之不顾的?我们将近距离剖析情感勒索者最常使用的手法,看看这个过程如何实现。
勒索者会着重迷雾中的一种或多种要素,使用一种或多种手法,逼我们不得不屈服于他们的要求,否则我们可能会被这股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些手法还会将情感勒索者的行为合理化,让他们近乎无理的行为看来更容易被接受、更情有可原。就像那些会对孩子说“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的父母一样,情感勒索者也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们通过这些手法,让我们相信即使他们用上了情感勒索的手段,也全是为了我们好。
这些手法会不停出现在各种情感勒索的场景中,所有的情感勒索者都会用上一或两招。
二分法
在自诩“聪明”且“出于善意”的情感勒索者看来,我们之所以会与他们发生冲突,是因为我们昏了头。简单来说,坏人是我们,他们则是无辜的。从政治学观点看,这种通过好坏分类看待问题的方法被称为“二分法”,而情感勒索者就是二分法的专家。他们会粉饰自己的人格特质及行为动机,让这些行为看起来十分高尚;至于我们的行为,则会频频遭到质疑,在他们眼中甚至显得污秽不堪。
二分法的专家
有一天,我接到玛格丽特打来的电话,她说自己的婚姻正面临严重危机,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挽救,于是我们约定了会面时间,她也依约准时到来。当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迷人、优雅的风采着实让我惊艳。玛格丽特约摸40岁出头,在遇到现任丈夫之前,她已经离婚5年了。她和现任丈夫卡尔是在教会活动中相遇的,经过一段短暂而频繁的交往之后,他们决定共度一生。玛格丽特来找我时,他们已经结婚一年了。
我实在感到很困惑而且沮丧,我需要一些答案——到底是我对还是他对?刚开始,我真的认为自己找到理想的伴侣了,卡尔不但风度翩翩、事业成功,而且非常善良体贴。我们是在教会相遇的,这件事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因为这代表我们拥有相同的价值观和信仰。在我们结婚8个月后,卡尔竟然要求我和他去参加一场淫乱派对,你可以想象我当时有多震惊!而且他已经参加这种派对好几年了。他说自己非常爱我,所以希望能和我分享一切。
我跟他说,我绝不可能去参加这种令我作呕的活动。他极度讶异,说他爱死我的性感了,他希望能介绍我参加这种能丰富我生活的活动。他知道告诉我这件事有点冒险,但能证明他对我的爱,因为他想和我分享一切。如果我愿意和他一起去,就能证明我对他的爱。
我说我绝不会去,卡尔表现出了受伤的样子,而且有点生气。他说他以为我是个自由、开放、体贴的人,没想到我竟然这么假正经,像个保守的清教徒,这不是他爱的那个人。接下来的话更像刀子般令我心痛。他说如果我不愿参加的话,他有很多旧情人愿意陪他去。
就像所有的二分法专家一样,卡尔把自己的需求说得非常光明正大、理所当然,而把玛格丽特的反对解读得十分消极。情感勒索者会让我们觉得,他们希望我们做的事更令人愉悦、更开放、更成熟,所以我们应该听他们的。他们认为自己提出的建议才是最棒的,他们有权让我们照做。同时,无论是用直接还是委婉的方式,他们都会为我们贴上自私、拘谨、幼稚、愚昧、不知感恩、脆弱等标签。只要我们稍有不从,我们真正的需求就会被他们扭曲成人格上的缺陷。
卡尔甚至暗示,是玛格丽特从前的行为误导了自己,但只要她愿意跟他一起去,证明自己像卡尔希望的那样是个开放、性感的女人,他对她的批判便可以一笔勾销。
令人困惑的刻板标签
这次,我把重点放在卡尔给玛格丽特贴的标签上,因为二分法的技巧包括用到许多形容词——情感勒索者先会对自己和勒索对象使用积极的形容,但如果对象不愿就范,他们会立刻搬出一堆消极的描述。卡尔认为自己与玛格丽特的分歧表明问题出在玛格丽特身上,接着给她贴上一些标签以强化自己的立场。这种情况会让人茫然失措。情感勒索者强加在我们身上的标签与我们习惯的那些不同,没过多久,就会让我们对自己给事物贴的标签产生怀疑,开始将情感勒索者对我们的观察力、人格、价值、欲望和观念方面的质疑内化。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深陷在最险恶的迷雾中,就像玛格丽特的情况一样。
我无法将现在的卡尔和当初跟我结婚的人联系在一起,我怎么会看走了眼呢?真是让人不敢相信。现在的情况是,他用一种你能想到的最理性的方式,让事情看起来仿佛是我让他深信无论他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他的。他不断强调,这件事对我们的夫妻关系会有多么好的促进作用。因此,我不禁会想,是不是因为我不了解这种派对的来龙去脉,才会这么反应过度?如果我能多了解卡尔的想法,这件事可能没那么惊世骇俗。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想才对。我在想,也许是我太拘谨、太正经了,也许只是因为我对这件事不了解。我开始觉得,是不是我真的有问题,我太小题大做了?
玛格丽特原本十分自信,相信这种派对绝不会对她自己和婚姻有什么好处,但卡尔的言论让她开始怀疑自己。当二分法开始运作,我们就会对是非产生怀疑,让我们质疑自己对我们和勒索者之间关系的观点是否正确。我们后来之所以会让步,是因为我们认为我们的朋友、爱人、上司或家人应该都是处事正确、心地善良的人,而不是刻薄、冷酷或手段强硬的人。我们想信任别人,而不想承认他们只想给我们贴上令我们感到羞耻的标签,以此来控制我们的思考与生活。
玛格丽特努力想为目前的情况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让它符合她想象中与卡尔的幸福生活图景。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她目前还不理解的,因此卡尔的要求才让她那么难以接受。如果玛格丽特对卡尔的怀疑是正确的,那她要如何看待他们的婚姻和卡尔本人呢?这些问题很可怕,从某种程度上说,玛格丽特根本不想面对它们,她压根不想承认自己看错了卡尔。因此,与其面对那些令人不舒服的事实,接受卡尔的建议才是更轻松的选择。
卡尔在引起玛格丽特自我怀疑的同时,也重重地威胁到了她的责任感。依据他的说法,跟他一起去参加淫乱派对是玛格丽特做妻子的责任之一,他不需要一个不能答应他这个要求的妻子。可想而知,当卡尔声称要带愿意答应他这个“合理”要求的女伴代替她前去时,玛格丽特会有多么惊讶和动摇了。
很不幸的是,玛格丽特最后还是屈服了。
真不敢相信,我竟然屈服于他的压力之下,同意去参加那个对他来说意义重大的活动。我感到耻辱,我憎恨在那里的每一分钟。我觉得自己很脏,感到愤怒和深深的压抑。
这团迷雾非常浓密,让玛格丽特迷失了方向,最后,她会选择做出一种自己此前无法想象的行为,其实一点都不让人感到惊讶。
把责任推给受害者
很多情感勒索者除了对受害者的观察力抱持怀疑态度外,还会挑战我们的人格、动机及价值观,以此向我们施加压力。这种手段在一般的家庭纠纷中最容易出现,尤其在父母想要控制成年子女时更为明显——这个时候,所谓的爱和尊敬就被等同于完全的顺从,情感勒索者如果发现事与愿违,会认为受害者背叛了自己。情感勒索者万变不离其宗的套路就是声称“你这样做就是为了伤害我,你一点也不关心我的感受”。
乔什与贝丝坠入爱河后,开始考虑打破宗教上的限制与贝丝结婚。他知道父亲会因此而生气,但他没想到的是,父亲竟然会因为要他回心转意而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行为。
我不敢相信父亲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就像我在进行一项毁掉他生活的大阴谋!为什么我要这样折磨他、伤他的心?才一个晚上,我就从乖儿子变成了大混账。
乔什已经离家好几年了,但只要一听到父母说“你伤了我的心”“你让我失望透顶”之类的话,他还是会像大部分人一样,感觉恍如胃部遭到一拳重击。
如果这类伤感情的字眼还是从亲近的家人口中吐出的,我们行为的内在指南针将会失去功用,而让自我评价开始动摇。显而易见,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会被情感勒索者贴上“冷酷”“没用”或“自私”的标签,但如果指控是来自父母——在我们性格形成关键期陪伴我们的人、智慧与正直品质的榜样——会更令人难以承受。对我们使用二分法伎俩的父母,会比任何人都快速地瓦解我们的自信。
病态化
有些情感勒索者会表示,我们之所以不遵循他们的要求,只可能是因为我们病了,要不就是疯了。在病理学的范畴内,这样的行为被称作“病态化”(pathologizing)。在病理学中,这个字来自希腊语pathos,原指痛苦或深沉的感受,但目前多指疾病。当我们不愿意顺从情感勒索者时,他们就给我们套上神经质、心术不正或是歇斯底里的帽子,将我们病态化。最令人难过的是,他们还会旧事重提,把我们关系中那些令人不悦的过去甩到我们脸上,来证明我们情感上的无能是这些事的罪魁祸首,进而瓦解我们对彼此关系的信任。
这种欲加之罪对我们来说,无疑是对自信与自尊的一大打击,这种手法是非常有杀伤力而有效的。
当爱成为要求
在一段亲密关系中,病态化通常的起因是欲望无法得到平衡。一方开始要求较多——更多的爱,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关注和更多的承诺——却无法达成时,他们就会开始质疑我们爱人的能力,以此来进行索取。很多人会为了证明自己爱人的能力和被爱的价值而做出牺牲,他们相信一点:如果有人爱我,我就得回报同等的爱,不然就是我有问题。
我有一位咨询者罗杰三十多岁,职业是编剧。他决定改变现况,与8个多月前在戒酒聚会上认识的一位女演员爱丽丝稍稍保持距离时,就遇上了“病态化”这个困境。
爱丽丝对我全心全意的程度是我以前从未体验过的,在认识之初,跟她在一起的感觉也非常棒。她会来我家,坐在床上读我写的剧本,赞不绝口。她似乎赞成我做的每一件事,像爱我一样爱我做的事。我为她倾倒,她好像看过世界上所有的电影,为人风趣,长相漂亮,而且她也认为我们是天生一对。
但几个月过去后,她开始对我施加压力,让我跟她同居。她不断强调我带给她的惊喜,她认为我们改变了彼此的人生。我能做的就是完全放弃抵抗,听从她的安排,让上帝引领我们展开一段完美的关系。爱丽丝还说,她理解我还在为去年跟前女友分手耿耿于怀,但是我必须面对这股恐惧,不要逃避。这番话听起来很不错,但是,一切进展太快了。
爱丽丝和罗杰花了很多时间谈论他们戒酒的进展,这是一种互助的活动。但是爱丽丝特别喜欢充当治疗师的角色,尤其在罗杰谈到他害怕双方关系进展太快时。爱丽丝总会告诉罗杰,这是因为他在试着掌控局面,他不应该再坚持己见。就算在这个早期阶段,爱丽丝都把罗杰的这种犹豫当作他戒酒后的神经过敏——但他已经戒酒11年了。罗杰重视爱丽丝的看法,虽然他经常隐隐感到自己开始被爱丽丝牵着鼻子走,但还是觉得爱丽丝应该是对的。因此,他同意爱丽丝搬进自己家。
爱丽丝对我们的未来有明确的计划,但我希望试着一步一步慢慢来——当有人这么爱你时,她那种强大的能量旋涡会让你身不由己。我承认她让我有点紧张,但我努力应付。然而这几个月来,她已经开始说到想要孩子了!她35岁,极度渴望生个孩子,她甚至认为我们可以不结婚,但生个孩子是我们的爱情与创意的绝佳表现。她给我读了好几本有关婴儿的书,还把我小时候的照片找出来,想看看我们未来的孩子可能长成什么样子。真是够了!我还不能确定要不要跟她共度余生,也不能确定自己想不想当爸爸。我需要写作的空间。
我不是说我不爱她或否认她的优点,但我现在需要再想想,因为我不确定自己对爱丽丝的感觉是否像她对我那样强烈,我真的不太确定。所以,我告诉她我决定独处一阵子,好好想想。
罗杰的反应让爱丽丝大发雷霆。
她说,你说这种话让我很害怕。你说你爱我,可你刚刚说的话让我觉得你是个大骗子。我知道你的前一次恋爱非常失败,所以不敢跟我太亲近,但我却天真地以为你已经准备忘记过去、开始新生活了。我知道自己比较急躁,不过那是因为我以为我遇到了对的人。放心吧,我不会怎么生你的气,但我觉得你真可悲。生活让你感到害怕,让你甚至不敢尝试爱一个人,只想生活在自己写的小故事里。面对现实吧!你跟你那个花花公子的爸一样,其实喝不喝酒都一个德行!
罗杰尴尬地笑了一下,接着说:
我不断地想,爱丽丝说的话到底对不对?我的确不太容易建立一段持久的感情,也许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和爱我的人好好相处。
我告诉罗杰,他和很多人一样,都忽略了一件事实:无法像对方爱你那样爱他们并不是你的错。就像很多指控我们行为病态的人一样,爱丽丝用错了“爱”这个字。她依赖罗杰,不顾一切地想要完全拥有他,这些举动与成熟的爱情无关,对她来说,只要以深厚、强大的爱为旗号,她施加给罗杰的压力就是正当的。如果罗杰不配合她,对爱丽丝来说,唯一可以让她释怀的理由就是“罗杰有严重的心理问题”。
在罗杰要求更多空间时,爱丽丝用了这类指控者最常用的一种手法。罗杰曾经向她坦承关于他自己和家庭的不愉快的往事,她会用这些信息来攻击他。罗杰曾经告诉她,他父亲成功戒酒的秘诀是将上瘾的对象换成了女人,爱丽丝知道,像大多数人一样,罗杰非常害怕自己变成父亲那样的人。我们过去与情感勒索者所共享的秘密、恐惧与难以启齿之事,现在都成了他们唾手可得的武器的一部分;我们在亲密时刻向他们坦白的一些痛苦往事,如离婚、争夺小孩监护权或堕胎等,也都成了指控我们性情变化不定的罪证。爱丽丝指控罗杰戒酒过程中来之不易的成功是因为利用了她,正好戳到了罗杰的痛脚。
情感勒索者经常指控我们无法爱人或维持友谊的原因之一,不过是我们无法像他们爱我们一样,也投入同等的关心与亲密。我们很多人都无法承受花样百出的病态化攻击,尤其当我们将亲密关系视为对精神健康的一种测试时。尽管情感勒索者将我们的心理问题或缺点说成亲密关系失败的原因十分牵强,但这样的指控因为直指内心,通常都会奏效。
“你到底有什么问题”
不是所有的指控者都会直接说“你不正常”,病态化工具可能带有各种微妙的伪装。有一位咨询者凯瑟琳找到了我,在接受前任治疗师的几次诊疗后,她的自信心已经严重动摇了。
我准备一边做兼职会计工作,一边攻读企业管理硕士学位,这让我感到有些焦虑。但我焦虑的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之前经历了一段失败的亲密关系,现在我想搞懂,到底哪里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我去找一位朋友极力推荐的治疗师朗达。
一开始,朗达就表现出了一些不近人情的气质,但我觉得可能只是因为我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吧。不过我一直感觉她时不时就会挖苦我一两句。她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搜集生活中处处春风得意的成功女性的剪报,并在课程开始时全都塞给我,美其名曰“激发动力”。这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她似乎是在暗示我:“你应该走这样的路,如果你乖乖照我的吩咐做,就能成功。”
她还带我去参加她组织的其他治疗小组,但我没什么兴趣。也许这样对我真有好处,但是,我的天啊,我还得花好多时间读书和工作啊,根本没空做这些。朗达则不这样想,她认为我就是太固执、太有操控欲,才落得今天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