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李河都不算是一个优秀的画家。他的作品,构图陈腐,用色保守,对于细节的处理也毫无出彩之处,尽管不至于沦落到业余画师的水平,但是对于一个以作画为生的职业画家来说,实在令人担忧他将来能否在竞争激烈的画坛占据一席之地。他和妻子住在一间狭小破落的租房里,依靠着妻子并不十分富足的工资,一起过着艰难困苦的生活。
说到他的妻子——梁子梅,或许可算得上李河所拥有的唯一可以让人艳羡的资本了。梁子梅面容姣好,身段婀娜,从一所商科学校毕业后,进入了当地一家银行工作。丈夫是一个落魄的画家,自己的工资对于支撑两个人的生活来说,无疑捉襟见肘,然而梁子梅却并不抱怨这样的生活,反而不时地鼓励丈夫,要坚持自己的理想。她常常告诉他,终会有一天,他的画作会被世人所欣赏。除此之外,梁子梅还包办做饭、洗衣等家务活儿,以让李河得以全心作画。李河深为梁子梅的温柔体贴所感动,无数次伏在她的肩头痛哭流涕,告诉她自己会爱她一辈子,如果失去了她,他的一生就将被摧毁——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这样。
无论从精神上还是生活上,李河对于梁子梅深沉的爱都是显而易见的。正因如此,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清晨,李河因为妻子突如其来的死讯而痛苦万分也就不难让人理解了。
在警员开展调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河以泪洗面,悲怆得连话都说不出,过了好久才渐渐把情绪缓和下来,得以同人正常交流。
李河对警方说,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梁子梅着了魔似的不停叨念着跳海之类的事,李河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因此也并不在意,不料第二天醒来时却发现她已不在身边,只有桌上留了一张“永别了,李河”的字条,这才知道出事了。
“为什么她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呢?”警员问。
“可能与她的工作有关吧。那天她告诉我,她的公司因为金融危机而破产了。你知道,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个灾难性的坏消息……我们的心情都很糟糕,还为此大吵了一架。”
××银行破产一事得到了警员的证实,就他们的经济状况而言,发生这样的事的确如同晴天霹雳。看来跳海的理由应当就是这个了。
“初步的调查就先这样。由于尸体仍未打捞上来,因此我们还会继续进行调查,一旦有新的动向会立刻通知您。请您节哀顺变。”
“是,谢谢……啊对了,那个,尸体……可不可以不要打捞了?”
“为什么?”
“我不忍心见到她死去的模样,这对我来说……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很抱歉,这是工作需要,恐怕我们不能答应您的要求。”
“啊这样,那好吧……”李河支支吾吾地应道。
“这可真是奇怪,”警员出门后暗自想道,“还是第一次碰上不希望见到死者尸体的亲属啊,说起来,连尸体都没见到就如此确定她已跳海身亡……果然应该继续调查下去。”
妻子死后的一个月里,李河几乎再也没有走出过他的房间,他用仅存的一点积蓄买了些面包和饼干,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内,没日没夜地发奋创作。当房东在一个月后打开他的房门时,被眼前凌乱狼藉的景象吓了一大跳。一条落满灰尘的被子乱七八糟地堆在床上,本就不大的房间里到处散落着食物的包装和面包屑,屋子里散发出一股腐烂般的臭味,几只苍蝇嗡嗡地盘旋。李河蓬头垢面,穿着一身很久没洗的衣服,雕塑似的挺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只有那双黝黑的手在画板上唰唰地挥动着,他是那样的全神贯注,以至于房东进来了也毫无反应。李河双眼圆睁,眼神里闪着一股异于常人的光芒,凛冽、坚定。整个场景让房东不寒而栗。
由于气味的关系,房东并不踏入李河的房间,只是站在门口对他叫道:“李河啊,这个月的房租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交!房间又被你弄得这么乱,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可要把你赶出去了!”
“等等,再等等,一会儿就好。”李河瞧也不瞧他一眼。
“什么等等?等多久啊?”
“完成了!”李河忽地站起来,双手捧起刚刚完成的画作,像恋爱般对它凝视良久,不知不觉就激动地流下眼泪。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交房租?!”
李河伸出手,以无比疼惜的姿态对着画作轻轻抚摸,他的双手颤抖不已,眼里的光此时由凌厉又变得温和起来。
“喂!李河!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房东忍着臭气大步向他走去。
“你可要发大财了。”李河平静地说,同时双手捧着画作向房东迎面走去。
“这幅画送给你,”他说,“这可不是寻常的作品。”
“开什么玩笑,就你那些画,别让人笑掉大牙了!”房东满不在乎地接过画作,喋喋不休地说道,“我劝你还是尽早……”
话未说完,房东就愣住了。眼前的这幅作品出乎意料地美丽,即使在这个对艺术毫无品鉴能力的普通人面前,也闪烁出了不可一世的光彩。画中描绘的是一个身着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凝神用小刀削苹果的姿态。尽管构图上依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创意,然而它对人物整体的刻画简直精确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无论是那女人丰满却又不失柔和的体态,还是她低眉垂目时所展现出的精致典雅的温柔,都像是一场纸面上的梦境。整幅画所透露出的浪漫、清冷的气氛,几乎要从纸上晕到现实中来。最叫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画中好像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只要人们向它看上一眼,它就牢牢地抓住他们的心灵,死死揪住,让人再也无法忘怀。一种难以言说的能量使人像是无法自拔地迷恋上这幅作品,无法自拔。手捧这样的画作,房东甚至感到整个房间都瞬间失去了重量。他颤颤巍巍地端着画作,无比紧张地欣赏着。
很显然,这个画中的女子,就是李河的亡妻——梁子梅。
“你可以将它卖掉,也可以收藏,为此就少收我两个月的房租,好不好?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幅画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
“不,可是……”尽管深受此画感染,但房东仍没有信心确定这是一幅佳作。毕竟,在油画的领域里,他是个十足的门外汉。
“拜托了!”李河紧紧地抓住房东的手。
这时房东看清了他的脸,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天晓得这段时间里他到底流了多少眼泪。这种绝望刻在他那干枯憔悴的脸上,简直快叫人透不过气来。他的姿态像是在向上帝乞求,无助、绝望,却浑身充满了某种极不寻常的天分。
“好吧,这次就先听你的,两个月以后可不能再用同样的方法糊弄过去了。”
房东无可奈何地拿着这幅画作离开了。
几天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房东将这幅画作拿去参加了一场艺术品拍卖会。不管能卖多少钱,总比单挂着要强些,他心里这么想道。尽管他自己也曾被这艺术的魅力所深深吸引过,不过对他来说,还是转化成金钱更实惠些。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样一幅名不见经传的画作,竟拍出了拍卖会四年以来的最高价。画作登场以后,在座的众多评论家和收藏家们先是感到奇怪,然后对它表示习惯性的鄙夷,但是再尝试着稍加仔细地欣赏一番后,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难以想象当世居然还有人能够画出这样的作品。画中那不可名状的强烈魅力,如龙卷风一般迅速征服了所有人士。他们无不为那精巧的色彩、清纯的人物以及那迷人的气氛所感染。与其说这是某位画家把人物的形象复刻在画纸上,不如说是画中的人物自小就在画纸里诞生、成长,它充满了灵性和生命,充满了所有人间具有和不具有的力量。而大家也因这画作纷纷开始打听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画出如此震烁古今的杰作来。于是“李河”这个名字,在一夜之间传遍千里。
拍卖会后没过多久,李河的租房门口就挤满了人。来自世界各地的油画爱好者、收藏家、评论家和记者们都纷纷来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想看看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天才画家究竟是怎样的人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成功,李河似乎一时难以适应。他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门里,死死锁住房门,独自一人在屋子里作画和哭泣,任屋外人声鼎沸,全都不予理睬。说来难以置信,当一个人获得了梦寐以求的成功时,第一反应竟是怀疑,然后感到虚幻,最后才有勇气开始接受这个美妙的现实。当李河正在经历前两个阶段时,房门外的一众人等只能眼巴巴地默默等待。房东挤在人群里,像个小丑一样传播李河的轶闻琐事,甚至不管事实真假,极尽所能地夸夸其谈。总之这种时候能多说一点是一点,这可是博得眼球的好机会。而众人在听闻这位神秘的画家为了怀念亡妻,在悲痛中创作出了如此伟大的画作后,对他的好奇和敬佩变得愈发强烈。这种令人津津乐道的故事被写成各式各样的报道,连同那幅削苹果的画作本身,迅速风靡了全世界。
过了几天后,一些人因实在等得不耐烦而离开,而另一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支持者又慕名前来。因此这里的人流依然络绎不绝。终于,人们等到了李河打开房门的那一刻,蜂拥而入。李河一看如此声势浩大,又赶紧关上了门。房东自告奋勇担当起了李河的经纪人,为双方的沟通建立桥梁。他和人们约定好,自己一人先去李河的房间和他交流,然后再决定公开露面的时机和方式。因为李河只认识房东,众人也就答应了这个约定。
就这样,李河渐渐走入公众的视野。他开始举办画展,接受采访,参加访谈节目。每当自己的关注度稍微下降时,他就迅速再画一幅妻子的画像,去拍卖市场上卖个好价钱,继续供自己日常开销。成名以后,他卖出了十几幅以亡妻为主题的画作,每一幅都是绝妙的珍品,都像是来自上天的恩赐。谁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的画中会蕴藏着这么妙不可言的东西,只道是他对亡妻的爱实在太深,所以才能将她描绘得如此栩栩如生。
李河渐渐开始习惯成为名人后的生活,为自己购买最昂贵的衣服、最奢华的配饰,去最美的地方旅游度假。当然,他也和许多出了名的艺术家一样,到处寻花问柳,毫无节制地同漂亮女孩子交往——当然,这些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的,不然那个怀念亡妻的忠实形象就会被破坏。
其中一个姑娘叫作敏儿,是个年轻模特。李河在与她交往了一段时间后,决定为他们两人更好地幽会购置一座豪宅。在经过无数次的实地探访后,终于在郊外的一座森林湖畔选定了一处幽静的别墅,当即花重金购买下来,并且请了国际知名的设计师为其装修设计。一切处理妥当之后,李河开车送敏儿回家,随后回到自己的住处,却发现两个警员正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李河先生。”警员看见李河,说。
“有什么事么?为什么擅自进入我的房间?”
“是关于您妻子的事。”
“哦?”李河惊奇地问,“是尸体找到了么?”
“不,”一名警员说道,“完全没有头绪。”
“这样啊,真是可惜。”
“李河先生。”
“嗯?”
“您真的确定您夫人是跳海身亡了吗?我的意思是,为何如此确定她已经死亡?”
“这……如果没有死亡的话,就不会一点音讯都没有了吧。”
“那么你又为何如此确定她是跳海的呢?难道就不会有别的方式?”
“这个嘛……因为前一晚她一直嘀咕跳海什么的,我自然就这样认为了……你们想说什么?”
“难道不会是上吊?”
“怎么可能?!”李河说,“房间这么小,她一上吊我怎么会没发现。”
“可是,”警员说,“据我们的监控录像来看,从案发前一天晚上,到第二天我们收到您夫人跳海的消息,这段时间内,您夫人并没有从这幢建筑物中出来过。”
“啊……怎么会……”
“也就是说,我们怀疑是你杀害了令夫人,然后将尸体藏了起来。”
“……所以才进入我的房间搜查吗?”
“是的,李河先生。”
“那么……”李河点了支烟说,“有什么成果吗?”
两个警员在这简陋的房间里搜查了一个下午,除了一些作画用的颜料、纸张、画板和一支品相精致的复古画笔外,几无所获。
“……没有。”警员回答。
“哼。”李河冷笑了一声。
“但是由于那些疑点的存在,我们会随时对您进行传讯,希望您能配合警方的工作。”
“知道了。”李河说完便进了屋子,没有道别就关上了门。
“真是一群自找没趣的人。”李河自言自语道。
从那天开始,风靡一时的“李河热”终于开始渐渐降温了。大众终于对他画中那千篇一律的亡妻形象感到厌倦。尽管后来的那些画作里,梁子梅的形象依旧光彩照人、摄人心魄,如果给一个从没看过这样作品的人来欣赏,依旧会使其深陷其中。然而当这样的画作重复了三次、五次、十次、二十次之后,再忠实的支持者都会觉得兴味索然。李河的那些画作,主角毫无例外都是梁子梅,而画的内容也都大同小异,无非是这张割割草,另一张织织毛衣,画的精髓从未改变,画的技艺也不见长进,他的所有作品都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甚至都在同一个点上,不偏不倚,不进不退,渐渐地就变成了一潭死水,失去了原有的吸引力。为了改变这一情况,李河开始创作别的主题,然而,受限于他那平庸的天分,即使七岁的孩童都可以看出那些作品与“亡妻”作品之间的巨大差距。业界对他的嘲讽和质疑如潮水般袭来,以往的拥趸们也渐渐失去了对他的兴趣,转向了别的新生代画家。李河获得的关注日益减少,巨大的落差使他焦虑不堪,并为自己的无能感到万分痛苦,头发都白了许多。所幸敏儿仍未离他远去,他们依靠之前还算富余的存款依旧过着与以往相差不大的生活,甚至都已经打算好,今后住进那座湖畔豪宅后,就此隐居于世,凭这些存款过起与世无争的悠然生活。
李河嘴上答应着,内心却仍为自己日益下降的人气感到担忧。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享受过了如此奢靡的生活,便再也不愿意回到那穷苦、平庸的过去中。他时刻都在想着恢复往日的盛名。
豪宅的装修终于完工。李河和敏儿雇了一辆大卡车,准备把一些有用的家什搬到新的住处去,就在李河搬着一个沙发准备扛上卡车时,却有若干个警员出现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