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河以涉嫌故意杀人的罪名被带进了警局进行审讯。留着敏儿一个人想尽办法处理剩下未搬的家具。
“等我回来,敏儿。用不了多久,很快的。”
“嗯!我会等你的。”敏儿怜惜地看着他。
审讯进行了四天四夜。审讯官的问题巨细靡遗,设下了所有稍一疏忽就可能露出马脚的陷阱,然而却始终无法找到李河作案的直接证据。
在这一点上,李河拥有着足够的自信。他深知所谓的直接证据永远都不可能被发现。他回想起那个晚上的情形,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天梁子梅照例下班回家,就看见李河愤怒地将画笔扔到地上。
“不行!不行!完全不是这个样子!”他双手抱头,看上去十分痛苦。
“又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了?”梁子梅快步向他走去。
“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无法画出自己理想中的画作……”
梁子梅将他抱在怀里安慰道:“那不正说明你的理想是真正可以为之付出毕生努力的嘛。”
“会不会是我真的没有天赋呢……会不会……我真的好怕啊!梁子梅。”李河将头埋在她怀里,像个孩子一样。
“当然不是!相信我。”梁子梅抚拍着他的背。
“可是我都已经三十多岁了,还一事无成……”
“达芬奇五十一岁时才开始画《蒙娜丽莎》呢!”
“可是他在那之前早已成名了。”
“……”
“我觉得我好像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子梅。”李河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梁子梅。
“不要去想这些不好的事!”梁子梅说,“熬过这段时间,你就会看到成果的!”
“可是……”
“实在不行……你还有那个,不是吗?”
李河心头一震:“你说那个祖传的画笔?受诅咒的画笔?”
梁子梅点了点头:“虽然你说依靠那样的东西也并不能证明自己的实力,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成功地使用它,不是吗?再怎么说,像我这样对画技一窍不通的人总是不行吧?”
“可是这支受诅咒的笔……必须得牺牲一个人才能画出惊为天人的作品。这不就等于杀人么?”
“没关系的,李河君。”梁子梅看着他说道,“我可以为你作出这样的牺牲。”
“你是说……这怎么可以!我怎么忍心对你做出这样的事!”
梁子梅摇摇头:“我所在的银行今天破产了。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恐怕我们今后连生存下去都会变得十分困难。使用那支笔,画出价值连城的画作,现在可是最好的时机。”
“不行!”李河说,“不能以牺牲你为代价!绝对不行!”
“它只能画出那个被牺牲者的样子是吗?”梁子梅说,“如果是那样的话,把我最美的样子留在画里,就当作是给我的一份礼物好了。”
“这……”
“这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礼物,不是吗?我也会因此觉得很幸福的。”
李河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精雕细琢的复古画笔,那悠悠的古香似乎正隐隐散发出一股千年未绝的妖气。
李河和梁子梅接了一个长长的吻,两个人流着热泪紧紧抱在一起。
“对不起,是我的贫穷和无能让你……”
“千万别这么说!”梁子梅说,“只要你的理想未灭,你就比无数富有却虚伪的人伟大。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你千万不要变成和那些堕落的人一样,答应我,李河。”
“我向你保证,子梅。我永远都不会辜负你,你将永远刻在我的心里。我爱你。”与其说是说出来,不如说是李河将这句话哭了出来。他紧紧地抱住梁子梅,浑身都激动得颤抖不已。
“我也爱你,李河。”
然后李河便将画笔沾了墨,在梁子梅手臂上画下了符文。没过多久,梁子梅就消失在了空气中,像一道逝去的彩虹。
“是的,完全不可能露出马脚!”李河心里暗暗地想,“谁都不会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画笔,即使想到,没有我画的符文,它也不会展现出任何的效果。”
李河看着审查官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徒生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负。
与此同时,尽管一无所获,审查官仍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问题。李河有口无心地回答着,思绪却渐渐飘了出去,他想到自己那不再受人欢迎的处境,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未来,想到那些平庸的作品,心里又开始犯起愁来。
“对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既然这个方法警察们永远也无法发现……不如再重复一次,为了画出新的作品。”
这个想法让他一下子心跳加速起来。他觉得一切都有了转机。
很自然地,他想到了敏儿。
于是在剩下的审讯时间里,他开始事无巨细地完善自己的计划:如何诱骗敏儿伸出手臂让自己画上符文,如何在偏远的豪宅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后事料理干净;事成之后会画出如何美妙的作品,自己重返曾经的辉煌又会是如何激动人心。一想到这些,李河就兴奋难耐,双眼发亮,恨不得立刻冲出警察局来到豪宅。
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方案使他心急火燎,审讯官的声音都完全听不见,回答问题时的神态也显得有些神经兮兮。李河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等到审讯结束,赶紧奔赴豪宅,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实施那万无一失的计划。在这个美妙的幻想里,他感到无尽的憧憬和快乐。终于,警局因为缺少实质性证据而不得不将李河释放出来。
李河立刻坐上了自己的跑车,以从未有过的速度飞驰到刚刚装修好的豪宅前。真是气派得很。李河仰望着金碧辉煌的建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尽量克制心中那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激情,故作冷静地按响了门铃。
敏儿从屋里开了门。
“李河先生!”她喜出望外地说道。
“我回来啦!”李河说,“房子装修得很棒呢!”
“是啊,搬家具也花了我好多力气呢。”敏儿一面说,一面搂着李河进了屋,关上门。
李河换了拖鞋后,在敏儿的带领下一点一点地参观这座豪华的每个角落。真是花了不少大价钱,那货真价实的大理石,那纯金的摆饰,那繁复的巨型吊灯,都让李河心花怒放。然而他心里最在意的,还是尽快带敏儿去自己的画室,再按照计划用画笔将她牺牲。
“果然是很棒的效果呢,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真是辛苦敏儿你啦。”
“哪里,这是我们两人的爱巢嘛,只要一想到这点,再辛苦都不算什么了。”
“你真是善良。对了,我的画室呢?带我去画室看看吧。”
“哦对了!画室也花了一番大工夫呢!”敏儿牵着李河的手兴冲冲地跑上楼梯,迫不及待地想要给他展现画室的装修成果。
“看!”敏儿推开画室的门,果然是无可挑剔。画室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森林和湖泊,阳光洒进来的时候,湖面波光粼粼,窗台镶上金边,简直就像把整个窗户变成了画作一般。而巨大的画板正对着此番美景,旁边摆着各种颜料和不同粗细的画笔,琳琅满目,在这清新淡雅的画室里平添了一份精致和错落之感。
李河如入仙境般欣赏着这间漂亮的画室,反复回想着早就编好的谎言,正待找个合适的时机让敏儿乖乖就范。然而敏儿却一个劲地介绍画室,丝毫找不到任何机会。只好先走向画板前,佯装看着那象牙般美丽的白纸,象征性地把玩起工作桌上摆放的作画道具,伺机待发。夕阳照了进来,满壁金黄。
“我看你以前那些颜料和纸笔,都太破旧啦,我就趁着这次搬家全都换成了新的,怎么样?很惊喜吧!快来猜猜看这些都是哪里生产的!”敏儿在一旁像一只春天的黄鹂。
李河翻动了几支画笔,脸忽然变得惨白。
“这些画板、画纸、颜料什么的都是我特地找人从意大利带来的,我还专门咨询了别的画家朋友,都买的是最顶尖的品牌!尤其是这些笔,都是意大利的名匠手工定制的呢!每年只制作三十支,是不是果然很……”敏儿的快乐演讲忽然被李河打断。
“那我之前的那支画笔呢?”李河的声音有一种可怕的颤抖。
“那只看上去很老旧的木头画笔吗?我看它破破烂烂的,就跟那些旧的画板啊什么的一起扔掉啦……”
“你说什么?”李河双眼凸出,青筋暴露,音量提高了两倍。
敏儿惊得向后退了一步,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说……我把它们……把它们都扔掉了……”
“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李河抄起身前的画板,怒不可遏地朝敏儿的头上砸去。
敏儿一下子晕倒在地。李河眼睛也不眨,紧接着又砸了第二下。他就这样弯着腰,一遍又一遍地高举起画板,再一遍一遍地狠狠摔下,耕田似的在这金黄的画室里,收割一地秋麦。
偌大的屋子里,那“咚”“咚”“咚”的敲击声不停回荡。李河一边猛敲一边开始抽泣,他的脸上皱纹横生,双眼通红,流下两道深深的血泪。
像死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