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土豆。”她说。“如果那些混蛋没有开枪,我们就可以吃上土豆。”
我想象在吃着和苹果一样美味的东西。我甚至不会花时间去擦干净它,狼吞虎咽地把混有泥土的肉和皮一起吃掉。
接着,我们去了捷克边境附近的一个弹药厂工作。这是3月的一天早上,在棚屋宿舍里,我无法从长板床上下来。我发烧了,身体颤抖着,全身乏力。
“起来,迪库卡。”玛格达命令我,“你不能说有病的。”在奥斯维辛集中营,那些无法工作的人,听说会被送往医院,但随后他们就消失了。为什么现在会有所不同呢?这里没有杀戮的设施,没有铺设毒气管道,没有砌好的砖,但一颗子弹也会让你死去。尽管如此,我还是站不起来。我仿佛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在漫无边际地和我们的外祖父母闲聊。他们以前会让我们逃课,带我们去面包店,就连母亲也不能拿走他们买给我的糖果。在我的意识里,我知道我出现精神错乱了,但我无法恢复正常的知觉。玛格达叫我别再说话,并给我盖上大衣——她说,发烧的时候,这样可以让我暖和些,但更重要的是要把我藏起来。“千万不要动,甚至是一根手指也不能动。”她说。
工厂就在附近,穿过一座建在急流上的小桥就到了。我身上盖着大衣,假装大衣下面没有人,担心着我被发现失踪的那一刻,一个警卫会走进棚子里向我开枪。玛格达能从机器发出的噪音里听到枪声吗?我现在对任何人都没有用了。
我陷入了神志不清的沉睡中。我梦到了火。这是一个熟悉的梦——这一年来我梦想着温暖的生活。然而,一股令我窒息的烟味把我从梦中呛醒。是小屋着火了吗?我害怕走去门口,害怕无力的双腿走不动,更害怕暴露自己。之后我听到了炸弹声,到处是呼啸声和爆炸声。我怎么能在轰炸中睡觉呢?我使出全身力气从长板床上起来。哪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即使我能跑,我要跑到哪里?我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阵喊叫声:“工厂着火了!工厂着火了!”
我再次注意到我和我姐姐之间的距离:我已经成为测量专家了。我们之间有多少个指尖距?有多少步?需要多少个侧手翻?现在我们被那座桥、江水、木头,还有火隔开。我最后靠着棚屋的门框站立起来,通往工厂的桥正在着火,整个工厂被浓烟吞噬了。对于任何经历过轰炸的人来说,混乱是一个喘息的时间,是一个逃跑的机会。我想象着玛格达推开一个窗户跳了出去,冲进树林里去。透过树枝向天空望去。准备跑到那个自由的远方。如果她逃跑了,那我也就脱离现在的困境了。我可以滑到地板上,再也不爬起来。这将是一种解脱。存在变成是一种责任,我让我的腿像围巾一样折叠起来,放松地滑落下来。玛格达就在火光里,她已经死了。比我抢先了一步。我要赶上和她一起离开这个世界。我已经感觉到火的热度。现在,我可以和她汇合了,马上就可以了。“我立即就到!等等我!”我叫道。
不知什么时候,她从一个幻觉世界里,又变回到真实的世界中。无论如何,她用事实告诉我:她已经穿过了燃烧的桥,回到了我的身边。
“你这个白痴,你可以跑掉的。”我说。
现在是4月,草在山上绽放出绿色,每天的白昼时间在不断地延长。当我们经过一个城镇的郊区时,孩子们向我们吐口水。多么可悲啊,我想,这些孩子被洗了脑,变得这么憎恨我们。
“你知道我要怎么报复吗?我要杀死一个德国母亲。德国人杀了我的母亲,我要杀一个德国母亲。”玛格达说。
我有一个不同的愿望。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到那个向我们吐痰的男孩,他已经不再憎恨我了。在我的复仇幻想中,那个对我们大喊大叫的男孩——“肮脏的犹太人!害虫!”捧着一束玫瑰。他说,“现在我知道我没有理由恨你,没有任何理由。”我们互相宽恕,拥抱在一起。我不告诉玛格达我的幻想。
一天黄昏来临时,党卫军把我们推到一个社区会堂,晚上我们可以在那里睡。但又没有食物了。
“任何离开这里的人都会立即被射杀。”卫兵警告说。
“迪库卡,”玛格达倒在我们的床板上,呻吟道,“很快我就会完蛋了。”
“闭嘴。”我说。她吓到我了。她的沮丧比一把举起的枪,更让我觉得可怕。她不像是这样说话的人。她不会放弃的。也许我是她的负担。也许我的病使我坚强,但使她筋疲力尽。“你不会死的。”我告诉她,“我们今晚会吃到东西。”
“哦,迪库卡。”她说,然后朝墙滚去。
我要向她展示。我要让她看到希望。我要去拿点吃的东西。我要帮她恢复精神。党卫军就在门口附近,在晚上最后一盏还没关的灯光下聚集,吃着他们的配粮。有时他们会向我们扔些零碎的食物,只是为了看到我们卑躬屈膝。我跪在地上向他们走去。“请,请。”我乞求道。他们笑了。一个士兵拿着一块楔形罐头肉示意要给我,我冲了过去,但他把它放进嘴里,他们笑得更厉害了。他们像这样逗我玩,直到我累坏了为止。玛格达睡着了。我不能放弃,更不能让她失望。党卫军为放松一下去门外抽烟便结束了聚餐。我从侧门偷偷地溜了出去。
我能闻到肥料、苹果花和德国烟草的味道。草又湿又凉。在一堵灰泥墙的另一边,我看到了一个小花园:小的莴苣头,豆子的藤蔓,胡萝卜顶上长着柔软的绿色嫩叶。我觉得已经品尝到了胡萝卜的味道,就好像我已经摘了它们一样,鲜脆而带点泥土味。爬墙并不难。当我颤抖着翻过墙顶时,我的膝盖擦伤了一点,被蹭破皮的出血处有新鲜空气吹过皮肤,就像是浮出水面一样美好,我开始头晕了。我抓起胡萝卜的顶部,用力拉,根部从泥土中拔出的声音就像缝线被扯开的声音。它们在我手里沉甸甸的。土块在根部摇摇晃晃地悬挂着。就连泥土闻起来也像一场盛宴——像种子,这里包含了各种可能。我又爬上了墙,尘土落到我的膝盖上。我想象着,玛格达在咬我们这一年来第一份新鲜蔬菜时的表情。我做了一件大胆的事。我想让玛格达看到的不仅仅是一顿饭,不仅仅是营养物质溶解在她的血液里:很简单,是希望。我又跳回到地面上。
但我并不是一个人。一个男人盯着我看,他拿着枪,是一名国防军士兵,不是纳粹党卫军。比枪更糟糕的是他的眼睛,眼神带有惩罚意味。你怎么敢?他的眼睛像是在说。我要教你服从。他把我推倒并要求我跪在地上,把枪上了膛对准我的胸口。请,请,请,请。我祈祷,像我对门格勒所做的那样,请求他不要杀我。我颤抖着,胡萝卜撞到我的腿上。他把枪放下了短短几秒,然后又把枪举起来。咔嗒。咔嗒。
比对死亡的恐惧更糟糕的是被囚禁着,但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抓住我的腿猛地一拉,把我转向玛格达睡觉的那座楼。他用枪托把我推到里面去。
“撒尿的。”他对里面的卫兵说,他们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把胡萝卜卷在我的衣服里。
刚开始玛格达并没有醒来。我把胡萝卜放在她的手掌里,她才睁开眼睛。她吃得太快以致咬了自己的嘴巴内侧。她哭了,感谢我所做的一切。
党卫军一大早就把我们叫醒,又到继续前行的时候了。我极度饥饿,肚子空空的,我想我一定是梦见胡萝卜了。玛格达给我看了看那些塞在口袋里的胡萝卜秧,虽然它们已经枯萎了,但这些是准备以后食用的。在以前的生活中,这些我们会扔掉或者喂给阁楼里的鹅吃,但现在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的迷人,就像童话里一个神奇的充满了金子的罐子。下垂的、褐色的胡萝卜须象征着一种神秘的力量。我不应该冒险去摘它们,但我去了。我不应该活下来的,但我活下来了。“应该”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它们并不是唯一的行为准则。一定是有一种不同的原则,一种不同的权威的理论在起作用。我们骨瘦如柴,病得很重,营养不良,几乎不能走路,更不用说行军,更不用说工作。然而,胡萝卜事件让我感觉到坚强的力量。如果我今天能活下来,明天我就自由了。我在脑海里唱着圣歌。
在寒冷的早晨,我们为清点人数排成一队,我小声哼唱着歌。在我们即将为恐怖的另一天启程的时候,门口出现了骚动。纳粹党卫军的士兵用德语大喊,另一个人又喊回去,他挤进了我们房间。我屏住了呼吸,抓住玛格达的手肘,只有这样我才不会摔倒。是那个在花园抓住我的人。他严肃地看了看房间四周。
“那个敢破坏规则的女孩在哪里?”他质问道。
我在颤抖,怎么也不能让身体平静下来。他是回来复仇的,想公开地惩罚我。或者他觉得他必须这样做。一定是有人听说了他对我莫名其妙的仁慈,现在他必须为他的冒险付出代价。他现在必然是要我付出代价,来偿还他对冒险的付出。我颤抖着,害怕得几乎无法呼吸。我惹了大麻烦了,脑海中清楚地知道我离死亡是多近啊。
“那个小罪犯在哪里?”他又问了一遍。
他马上就会认出我来,或者他会把手伸进玛格达的外套里,然后发现口袋里的胡萝卜须。我无法忍受等待他认出我的焦虑。我趴到地上,向他爬去。玛格达发出嘘声向我暗示,但为时已晚。我蹲伏在他的脚下,看到他靴子上的泥,地板上的木纹。
“你。”他说。语气听起来对我很厌恶。我闭上眼睛,等待着被他踢,等待他开枪。
一样沉重的东西被扔到我的脚边。一块石头?他将用一种缓慢的方式,拿石头杀死我吗?
不。它是面包,一小块黑麦面包。
他说:“那件事情证明你一定非常饿。”我希望我现在能见到那个人。他证明了希特勒统治了12年德意志帝国所带来的仇恨,并不足以抹杀掉人民的善良。他的眼睛就像我父亲的眼睛,绿色的,充满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