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地狱里跳舞

我们在黑暗中脱去衣服,向周围炫耀着我们露出来的胸部。仅仅几个月前,我每天都花5个多小时在工作室里练习芭蕾舞和体操。我会让我的父亲打我的腹部来感受我的强壮。我甚至可以把他抱起来或者抱着走。我现在为我那在冰冷的营房里赤裸的身体感到骄傲。我常常羡慕妈妈那圆圆的、诱人的胸部,觉得我的小乳房很难为情。但在欧洲这是我们看重的。我像一个模特一样在黑暗中高视阔步,我赢了这场比赛!

“我出名的妹妹。”玛格达一边说一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们可以选择恐怖教给我们的东西。在我们的悲伤和恐惧中变得更痛苦、更怀有敌意、更令人丧失勇气或者是保持我们孩子般的天真,活泼而好奇的部分,那部分是天真无邪的。

一天晚上,我得知我旁边的一个年轻的女士,在战争前结婚了。我向她打探些情况。“它是什么样的?”我问。“只属于一个男人吗?”我不是在问性的问题,不完全是。当然,激情使我感兴趣,但更重要的是日常归属感。在她的叹息中,我听到了一些美丽的、没有因失去而遭受破坏的甜蜜。和她说话的几分钟里,我看到她的婚姻生活不像我的父母那样,而是有一些发光的东西。它比我祖父母安宁舒适的感情更令人瞩目。这听起来像爱,完全的爱。

当母亲对我说:“我很庆幸虽然你没有美貌,但有着聪明的头脑。”这些话激起了我的恐惧。我是不够好的,毫无价值的。但在奥斯维辛集中营,母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意义就不一样了。我有头脑,我很聪明,我要解决问题。在我脑子里的这几句话,令我对未来依然保持希望产生了巨大的作用。这也适用于其他犯人。我们发现有一种内在的力量可以利用——通过一种向自己倾诉的方式来帮助自己感受到内心的自由,让我们自己的道德保持理性,给我们基础和保证,即使外部力量试图控制和抹杀我们。“我很好。”我们学会了说,“我是无辜的。”不知怎的,好的事情会因此而发生。

我认识一个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女孩。她病得很厉害,而且还在日渐消瘦。每天早上我都预感会在她的床铺上发现她的尸体,我担心她会被送去死亡的队伍。但是她让我吃惊。每天早上,她都设法鼓起勇气去多活一天,每次面对门格勒指向不同队伍的手指时,她总能在她的眼睛里保持活跃的火花。而到了晚上,她就会发出像锉刀一样的呼吸声,瘫倒在床上。我问她,她是如何设法继续坚持下去的。“我听说我们将在圣诞节前被解放。”她说。她的脑子里有一张细致的日历,倒数着日子和小时,直到我们的解放,她决定要活到被解放的时刻。

然而圣诞节来了,但我们的解放者没有来。第二天她就死了。我相信她内心深处对希望的呼唤使她活了下来,但当她失去希望时,她就不能继续活下去了。而我身边几乎所有的人——纳粹党军官,犯人头目,狱友——每时每刻都告诉我,从阿佩尔到工作结束,从选择队伍到用餐队伍,我永远不会从死亡营地里活着出去。我努力发出一种内在的声音,告诉我另一种选择的故事,告诉自己:这是暂时的,如果我今天能活下来,明天我就可以自由了。

我们每天都被送到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淋浴处,每一次淋浴都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们从不知道从水龙头中流出的会是水还是气体。有一天,当我感觉到水落在我们身上时,我呼出那口紧憋的气。我把油滑的肥皂涂抹到身上。我还没有皮包骨。在恐惧之后的安静里,我能认出我自己。我的手臂、大腿和腹部上的肌肉仍然紧绷,我陷入了对埃里克的幻想中。我们现在是大学生,住在布达佩斯。我们带着书去咖啡馆学习。他的眼神离开了书本,在我的脸庞上打量着。我感觉到他在我的眼睛和嘴唇上停下来。正当我想象着抬起脸来接受他的吻时,我意识到淋浴间变得那么安静。我感到一阵寒意。那个比任何人都令我觉得害怕的人站在门口。死亡天使正凝视着我。我盯着地板,等待其他人重新开始呼吸,这样我就知道他已经走了。但他没有离开。

“你!”他叫道,“我的小舞蹈家。”

我试着用埃里克更响亮的声音掩盖门格勒的声音。“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眼睛。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手。”

“来吧。”他命令道。

我跟着。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盯着他外套上的纽扣径直走过去,避开狱友们的眼睛,因为我无法忍受看到我的恐惧在他们那里反射出来。呼吸,再呼吸,我告诉自己。他领着我,我赤身裸体,浑身湿漉漉地沿着过道,走进了一间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的办公室。水从我的身体滴落到冰冷的地板上。他靠在桌子上,慢慢地把我全身看了个遍。我太害怕了,考虑不到任何东西,但是冲动的小电流像条件反射一样穿过我的身体。踢他。踢到他脸上。我想钻进一个小球里掉到地上,紧紧地抱住自己。我希望他对我做的任何事情都会很快结束。

“靠过来一点。”他说。

我往前走了一公分,面对着他,但我没有看到他。我只能专注于我活着的片段,是的,我能,是的,我能。当我靠近他时,我感觉到他的身体散发着一种薄荷气味。我的舌头上有罐头的味道。只要我在颤抖,我就知道我还活着。他的手指在弄他的纽扣。是的,我可以,是的,我可以。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和她长长的长发。她把它吹到头顶上,再让它像夜晚的窗帘一样落下。我赤裸的身体和杀母的凶手在一起,但他不能把她带走。就在我离他足够近的时候,他可以用手指触摸我,我决定不让自己对此有感觉。电话在另一个房间响了。他退缩了,重新为他的衣服扣上纽扣。

“不要动。”他打开门时命令道。

我听见他在隔壁房间拿起电话,他的声音显得中性却又简单粗暴。我一个决定也没做就跑了。我知道接下来要做的是,坐在我姐姐旁边,狼吞虎咽地喝着每天那一勺子汤。清汤里有小而薄的土豆皮片,像疮痂一样在上下游动。我害怕他会再次找到我,惩罚我。他会完成他之前开始做但还没完成的事。他会选择送我去死,而且再也不会中途离开。这种恐惧永远不会消失。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与此同时,我可以让自己在心里面活着。我今天活了下来,我在脑海中吟唱。今天我活了下来,明天我就自由了。

欧律狄刻:托勒密一世之妻。公元前4世纪初人物,是安提帕特的女儿。

俄耳甫斯:希腊神话中人物。是光明与音乐之神阿波罗(apollo)和史诗女神卡莉欧碧(calliope)之子,音乐天才,前往冥界寻求复活亡妻尤丽黛的方法,后来失败。追逐尤丽黛幻影的他不近女色,死于色雷斯(thracia)女子的怨恨。

冥王哈得斯:又译作黑帝斯、哈德斯等,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冥界之王,同时还是掌管瘟疫的神,他曾经使忒拜城邦染上致命的瘟疫,直到两个少女墨提娥克、墨妮佩自愿献祭,瘟疫才停止。

希律王:《新约圣经》中的人物。亦被称为希律大帝一世、黑落德王,是罗马帝国在犹太行省耶路撒冷的代理王。希律生于耶路撒冷,父亲是安提帕。

萨洛米:亦称莎乐美。一般被认为是记载在《圣经》中的犹太国王希律王和其兄弟腓力的妻子所生的女儿。据记载,她帮助她的母亲杀死了施洗约翰。她的美无与伦比,巴比伦国王愿意用半壁江山,换莎乐美一舞。

阿佩尔:惩罚性的点名,囚犯们在恶劣的天气下毫无意义地在外面站了几个小时。即使是死囚也要被赶出来清点。在点名时进行挑选,较弱的囚犯将被挑选出来进行杀害。

魔鬼蛋:西餐菜品名,因其常在万圣节制作食用得名。常作传统西餐中开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