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主治医生 棋子 第2页,共2页

她实在不知道这场面该如何应付,只能傻笑着把鞋子穿好,在他的搀扶下起身。

回去的路上,他与她并肩而行。欧杨珊问他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他晃晃手里的购物袋,里面有条三五烟。

“你也抽烟啊?”她问。

“嗯,有时候烦或者睡不着,就抽几根。”

她笑,“你有什么可烦的?”

“很多事情,嗯,”他顿了顿,“比如,科里的事情。”

她惊讶道:“你不是跟他们处得挺好的么。我听科里的人对你反应都不错。”

“他们敢说我不好么?你敢说么?”他自嘲地说,“有个好老子就是吃香,连被人批评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你的确很努力。”她反驳他,“你比别的医生都能吃苦,而且领悟力也很强,连关师兄都夸你。”

“我不这么做,可以么?”他停下来,推开边上的消防通道的门,“陪我抽根烟,行么?”

欧杨珊看着幽暗的通道,摇摇头,“太晚了,你也别抽了。”

“就一根。”他满眼都是企求,“只要一根烟的时间。”

她迟疑加困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

一根烟的时间,那是多久?能怎么样?

他点着了烟,夹在手里,递给她,她接了,放在嘴里轻轻吸了一口,辛辣的味道自口腔弥漫到内脏。不是没抽过烟,她也曾经靠烟来度过漫长枯燥的求学生涯,那时与现在不同,她是快乐的、幸福的,再呛的烟草也不过是甜蜜生活的辅助剂,他们同抽一支烟,同吸一根雪茄,同喝一杯咖啡。

现在,人不在了,心思也变了,连烟草都换了味道。

她说:“冯烁,算了吧,你要的生活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得到了你也不会适应。”

“为什么?”他问。

“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比如你成为你父亲的儿子,你爷爷的孙子,你身上有他们的血脉,继承了他们的希望和志向,你的路是笔直向上的。你不能要求我们站在和你同等的位置上,这做不到,是不可能的。”

“我不管别人对我怎么样,我只想你对我公平些。”他语速极快,“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一样的,真的,一样的。”她打断他,“我也会害怕,会恐惧你的家庭。”

“难道就因为我爷爷,我父亲,我就不能有正常交朋友的权利?不能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这不公平。”

“你没资格说这些话。一方面你享受着你的家庭和特权给你带来的生活,同时又想摆脱他们的光环?可能么?”她冷笑道,“你穿的衣服、开的车子,哪样不是他们给的?哪样是普通医生能用得起的?你想要平等,怎么平等?”

“那么你呢,至少我们之间是平等的,不是么?”他夹着烟并不抽,任它燃烧,“你不也是这样么?你在那些医生护士身上花了那么大工夫,不就是为了找到平衡感么?他们也怕你,怕你的父亲,怕你的姥爷。你心里明白,即使你再努力再拼命也是院长的女儿,院士的外孙女,你优秀是应该的,一旦犯错,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她周身发冷,勉强抽了口烟,用力过猛,呛得弯下腰,泪流不止。

冯烁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我只想在私下里和你做朋友,说说话也好,我从来没有真正的朋友,没人跟我说真话,没人管我想什么。欧杨珊,求你不要漠视我,我知道只有你能了解我;同样地,我也会了解你。我们之间不要虚伪,不要谎言,不要没完没了的假笑,就是朋友,说真话的朋友,可以么?”

她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嗓子也哑了,抬头看他,他眼睛上蒙着雾气,嘴唇紧抿。

“真的不行么?”他问。

“我尽量,”她说,“尽量对你公平些。”

他笑了,笑得极为欢快灿烂,仿佛瞬间绽开的花朵,“那就说好了,你明天请我吃饭吧,你欠我两顿了。”

欧杨珊头大了,觉得自己像被耍无赖的孩子骗了,懊恼却又无法生气。

欧杨珊不得不承认她母性泛滥的后果很严重,白天他有事没事就找她问问题,业务上的事情,她回答是应该的,没话说。他在她办公室里看书,一看看半天,她也没话说,要考试了嘛。

晚上她约了同在假期值班的晓琴去吃火锅,被冯烁听见了,便问她能不能一起去,她吓他,“那个姐姐很恐怖的,会把你拐回家,做人肉包子。”

冯烁一听,也乐了,“竟然还有比你更恐怖的人,我一定要见识一下。”

她开着车,带着小冯同志去接晓琴。冯烁还真是绅士,把副驾驶位子让给晓琴,到地方下车时,还率先拉开车门,请女士先下,他去停车。

晓琴感叹不已,“三儿啊,你怎么净遇见极品哪。你说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怎么我遇见的都是那四六不着调的主?明明是张猪扒脸,还上赶着往鼻子里插大葱。你看看,人家那小脸,哎哟,妒忌死我了。”

欧杨珊说;“你得了吧,他就是一时起兴,跟咱玩玩平民游戏,还真当真啊。”

“不会吧,”她隔着窗户看倒好车正往饭店走来的冯烁,“再插上俩翅膀,整个一个天使到人间。”

“屁,你真以为天使砸地上,就成家底丰厚、人品优良的帅哥啊?要真这样,咱都别过了,天天拿把枪蹲门口打天使玩多好。”欧杨珊做了个端枪瞄准的姿势,“砰,一枪,大老公有了;再来一枪,晚上管饭的有了;再打一枪,完了,没中,打着雷震子了,不过没关系,人也有俩翅膀。”

晓琴接口说:“雷震子怕什么啊,都是鸟人,你家陈文厉害多了,仨雷震子都能被他把毛搞光了。”

“去你的,提他干吗,烦人。”欧杨珊有点儿不高兴,“别提他啊,小心我翻脸。”

“得,江帆,江帆可以吧?让他来,把他的armani一亮,完,人家雷震子晕了,没见过穿a货还那么牛x的。”

欧杨珊正喝水,笑得差点儿喷出来,“他穿的是a货?”

“什么a货?”冯烁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她笑得说不出话,把菜单给他,叫他点。

晓琴接着说:“可不是么,被他一客户骗了。说是从美国带的最新款,号大了,他就接手。还穿着去法国,到那边海关就被人拦下了,又是脱衣服又是罚款的,丢死人了。郁闷着呢他。”

冯烁问她们吃什么,她们口径一致,“随便。”

“没找那人去?”欧杨珊把可乐给众人倒上。

“哪儿找去啊,自己认倒霉吧。”晓琴把杯子先给冯烁,“来,尊老爱幼,小朋友先喝。”

真是自来熟,欧杨珊在桌子下面想踹她,不想忘记了桌子下面有横梁,提腿正磕上麻筋。

“怎么了?”冯烁率先发现她不对劲。

晓琴怀疑地看着她,说:“你不会是想踹我,自个儿磕腿了吧?”

她有苦不能言,“哪能啊,刚就想换个姿势,这横梁太低。”

一顿饭下来,晓琴和冯烁关系大增,冯烁甚至开始管她叫“汪姐”。

欧杨珊也忘了什么身份之类的,上赶着凑热闹,“那你是不是也该叫我姐?叫欧杨姐姐。”

“三儿,你看着比他还小呢,瞎起什么哄?”晓琴不值夜班,便喝了点儿酒,情绪亢奋,“别理她,以后她欺负你,跟你汪姐我说,我帮你收拾她。”

“干吗叫她三儿?”冯烁好奇地问。

欧杨珊想拦拦不住,就听晓琴这大嘴巴噼里啪啦地说:“她小时候跟保姆学了一口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方言,老说自己的名字是欧杨三儿,别人跟她说‘你叫欧杨珊’,她还特不服气,跟人特严肃地一遍遍说,我就叫欧杨三儿,就是那个三儿。后来就叫开了,连他们家人都叫她三儿,哈哈。”

冯烁趴在桌子上闷笑。欧杨珊脸都红了,不管不顾地去掐他。

“三儿,别掐!肉都掉了要。”晓琴心疼帅哥,赶紧说。

“你还叫,我拿热水泼你。”她快气疯了,有这么揭人短的么。

“我不笑了,还不成么。”冯烁抬起头,脸憋得通红,抓着她手说,“不笑了,真的。没什么可笑的,谁没小名?”

晓琴连忙问:“你小名儿叫什么?”

冯烁狡猾地眨眨眼睛,“不告诉你。”

“没劲了啊,”欧杨珊抽出手,拿筷子指着他,“赶紧说,不说就灭口。”

“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他笑。

“白眼狼啊你!”晓琴捶胸,“刚还叫我姐,回头就忘了。”

欧杨珊得意地冲她扬扬下巴,“让你大嘴巴。”

“说,你小名是什么?”她问。

冯烁俯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先是震惊,然后不解地问他:“为什么?”

他又凑到她耳边,欧杨珊伸手把探身过来偷听的晓琴拨拉开,仔细听他说。

她睁圆了眼睛看他,嘴角抽搐,既而扩散到脸上,随后捂脸大笑。

“到底是什么啊,求求你,跟我说吧。”晓琴哀怨地看着他们。

欧杨珊强忍着,刚张嘴就被冯烁一把捂住,“不许说!”

她眼泪都笑出来了,不住地点头。

“你保证?”他还是不放手,加了力气勒住她。

她继续点头,他才放了手。

“三儿,说吧。”晓琴就差摇尾巴了。

她趁冯烁低头喝水的工夫,连忙说:“乐乐。”

冯烁动作极快,在她开口的瞬间,把她整个人都罩进怀里,她呜咽着,“乐乐。”

听她这么一叫,他才放开,跟晓琴点点头,“乐乐。”

“嗨,乐乐有什么好乐的啊,我还当是牛牛之类的呢。”晓琴有点儿无趣地说,“那以后私底下我叫你乐乐了啊。”

欧杨珊听见晓琴叫牛牛差点儿笑喷,被冯烁攥了下手,才强收回去,“嗯,乐乐,挺好听的。”

晚上不用值夜班,她开车送他们回家。晓琴家最近,进楼门的时候,晓琴回头冲冯烁一个劲喊:“乐乐,下回再跟姐姐出来玩儿啊。”

欧杨珊笑骂道:“别抽风了,小心人家说你耍流氓。”

冯烁笑着挥手,目送她进门,才坐到副驾驶位子上。

“送你去哪儿?”欧杨珊问他。

“我在医院附近有房子,回那边吧。”他报了个地址。

她抱怨道:“不早说,刚直接先把你送过去不就完了,还绕个大圈子。”

他有点儿委屈道:“一个人在家挺无聊的,跟你们一起多热闹。”

“那倒是,有她在,冷不了场,要是让她知道你小时候被人叫妞妞,她非疯了不可。”她乐,“你们家也真有意思。”

他说:“那有什么呀,年纪大的人都这样,生怕自己孙子不好养活。许多领导人的孙子都有这样的小名,像什么甜甜啊。最有意思的是我有个朋友一女孩子大名就叫小妹,王小妹,她都快郁闷死了,又不能改。”

“那你什么时候不叫这名的?”

“幼儿园的时候。不叫了之后,我妈还特别不高兴。她喜欢女孩,小时候老把我倒腾成小姑娘的样子,还拼命照相。”

“真的?”她想到冯烁穿裙子扎小辫的样子就想笑。

“真的,回头我给你看照片,”他呵呵笑,“特不像话,还涂红嘴唇,抹红脸蛋,不堪入目。”

“你说的啊,别到时候反悔。”她兴致昂扬,电话响了,也没多考虑,直接按了通话。

“欧杨姐姐。”稚嫩的声音从蓝牙免提通话器里传出来。

她一怔,直觉地回道:“我是啊,你是谁?”

“我是齐星宇,”孩子的声音明显有些失落,“你不认识我啦?”

“小星宇?”她赶忙叫道,“你好啊。”

“你怎么也不来找我玩?”孩子问。

“姐姐要上班,你在哪儿呢?”

“家里,我这儿有好多好玩的,你来嘛……爸爸他要和你说话。”

她说:“好,小星宇,姐姐跟你爸爸说。”

“这孩子非要抢电话跟你说话。”那边传来齐豫的声音,“我带他去沈老爷子那儿去看过了,方子开了,你要不要看看?”

“沈老爷子的方子还能有错啊,药配齐了么?”

“配好了,已经在喝了,你假期有时间么?”

“我们哪有假期?”她抬肘碰碰冯烁,让他指路,“要值班。”

“天天都要值?不过也是,‘十一’哪里都是人,那改天吧,想带孩子去香山看看,他想要红叶。”

欧杨珊说:“孩子的病历我已经交给杨院士了,他出国回来后会详细研究,到时有了结果,会通知您来讨论。”她顿了顿,“我在开车,先这样吧。”

冯烁问她:“是齐豫?”

“你也认识?”她奇怪道,仔细一想,他们这种世家子弟互相熟悉也是应该的。

“比较熟,我堂姐就是星宇的母亲。”他说。

“亲戚啊?”她叹道,“那孩子挺可怜的。”

“进门第二个路口,左转。”他指路。

“你这小区不错,花园真漂亮。”她看看环境,“有潜力。”

“上去坐坐么?”他问。

“不了,你早点儿休息吧。”她停下车。

他下了车,走了几步,回转过来。

“还有事儿?”她问。

“你……”他似乎有些为难。

“怎么了?”

“齐家的人很复杂,你要注意点儿。”他说。

她笑出来,“我就是个医生,还能怎么着?别瞎操心了,回去睡吧。”

他也笑,“路上小心,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