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杨珊开车到了父母家院门口,按了下喇叭,警卫员跑来给她开门。
“车怎么没停院里啊?”她指指陈文停在路边的车问。
警卫员连忙说:“陈大哥说晚上还要出去,开进开出的不方便,就停外边了。小珊姐您放心,这边车子少,一般人也过不来,不会有问题的。”
进了家门,保姆刘姨迎过来说:“你妈在后院呢,问你好几回了。”
欧杨珊边脱外套边问:“爸爸呢?”
“跟陈文在书房。”刘姨接过她的衣服小声说,“老爷子心情不大好,你妈也是。”
“怎么了?”欧杨珊奇怪道。
“不知道,你妈从国外回来之后就老是发呆,晚上也老睡不好。你爸昨天接了个电话就开始发脾气,直骂陈文。”
“骂什么?”
“还能有什么?”刘姨笑,“就是那些老话,也不知道这孩子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欧杨珊笑了,“刘姨,咱家的云南白药呢?估计陈文这会儿屁股开花了。”
刘姨扑哧一乐,作势要打她,“你这孩子,就胡说,赶紧过去吧。”
到了后院,老太太正在浇花,见她来了,就说:“把门关上。”
她带上门,笑嘻嘻地走过去,问:“妈,咱大半个月没见,越来越有首长夫人的架势啦。”
“你过来,坐这儿,妈有话问你。”老太太板着脸说。
她老老实实地坐好,问:“怎么了?这么严肃。”
老太太盯着她,好一会儿才说:“你跟妈说实话,陈文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晴空霹雳,欧杨珊觉得头嗡地一响,勉强笑着说:“妈,听谁说的啊,纯属陷害。”
“我前一段就觉得你们不对劲,以为就是吵吵架,闹着玩。可这回出去,你尚阿姨,还记得吧?就是妈特好的那同学,她也出去了。她儿子也是跟陈文一样搞什么t的,俩人还老能见面。她告诉我,他儿子说陈文身边老有个女的,是他们公司管推销的什么经理,俩人在外面形影不离的。”老太太叹口气,“三儿啊,你别骗妈,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欧杨珊苦笑,这事她是知道。可再从别人嘴里听一遍,比自己当初亲眼看见还难受。
她低着头不说话,揪了片叶子,搁手里慢慢撕。
“是真的,是吧?”老太太声音发颤,“我就知道得有这么一天。”
“妈,没您想的那么严重。再说了,那人是他公司的业务骨干,陈文跟她亲近也是正常的,撑死了就是面子上的事。陈文多精啊,要真有那种恶心事,能大张旗鼓地往外带么?”她眼眶发酸,吸了吸鼻子,“别瞎想了,我都不想了。”
“你是不想,我能不想么?我就你这么个闺女,我不想谁想啊,都是些白眼狼。”老太太眼泪都下来了,把水壶狠狠地往地上一砸,“跟他离,我就不信了。”
“妈,您这是干什么啊?”欧杨珊擦了把眼泪,赶紧把水壶捡回来,锃亮的黄铜壶上瘪进去一块,映得人的脸扭曲变形。
她也犯起倔来,“我俩的事情,自己解决。再说了都已经过去的事了,他也说要好好过日子,您就别瞎起哄了。回头再把你和爸都气病了,罪过大了我们。”
“那浑孩子怎么说的?”老太太把欧杨珊放边上的壶又扔地上,“看见它,我就来气。”
她想起来了,这壶是陈文买的,没辙,只能哄着说:“他说跟那女的真没什么,就想要好好跟我过日子,真的,都哭了。”
老太太说:“你说说他有什么好啊,打小就喜欢争强好胜,考试不考第一,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您不是最喜欢这样的嘛,还老叫我跟他学习。”她无奈,“您说的啊,男人要有上进心,不求上进的男人连太监都不如。”
“我什么时候说的?”老太太怒了,“你怎么就不记得我说过的好话?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过日子,要好好过,把家务和做饭都学会了,别让男人回家跟进了猪圈一样,吃饭跟吃猪料似的,你怎么不记住这些?告诉你,这事你也有责任。”
“关我什么事儿啊,我上赶着求他找别人啊?我撑的啊我。”欧杨珊梗起脖子,脸红得不行,活像只斗鸡,“我怎么没收拾啊?我前脚收拾他后脚破坏。饭怎么了?在家吃营养最重要,我做得再好,能跟外边的大厨比啊?”
“你还有理啊!你要是把家弄得舒舒服服的,回家就有饭菜吃,他能看上别人么?借他俩胆子他也不敢。”老太太喘了口气,接着说,“跟你说啊,你要真想和他过下去,就必须把家弄得像个家。妈是过来人,我还不知道么?你没时间弄,就找保姆或小时工,这女人该服软就得服软。别他让着你,你就蹬鼻子上脸。有些场面的事,你就得陪着他去,让天底下都知道他陈文的老婆谁也比不上。外面那帮女人还能整出什么妖蛾子来?”
“妈,什么意思啊?不让离了?”她故意问。
“离什么啊,你们俩离了,也得再结,折腾什么啊。”老太太很不以为然地说,“我一早就看出来了,你是被他吃得死死的。”
“他不会了,妈,真的!他也怕你们伤心,我们真和好了。”她挽着老太太的胳膊,“我们还说,回头生个孩子出来玩玩。”
“三儿啊,”老太太把她脸侧的碎头发别到耳后,“以前妈是盼望你能早点儿生孩子。一呢是让你们都早点儿定心,二是我们还都带得动,能帮你们减少很多负担。可现在妈希望你考虑好,这男人的心不是孩子能拽回来的。你再和他过一段时间看看,如果他真没问题,那咱再生。知道么?”
欧杨珊点点头,“妈,知道了,您说的我都记着呢。”
书房里,老爷子也气得不行,指着陈文的鼻子骂,“你个王八羔子,你在外头不是捣鼓什么网络吗?怎么又整上地产了,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不跟我商量,就打着我的名号在外面办事?你还想干什么?非把我弄下台你才甘心,是吧?”
陈文赔着笑脸说:“怎么可能呢,多大的事儿啊。我就是给张叔打了个电话,他手下那块地荒着也是浪费,不如给我。国家马上要出台政策,别墅不让盖了,咱不也是想搭最后一班船么?”
“你是那块料么你?你的专业是计算机,往军队里弄的那些设备好歹也是大品牌的正规产品,别人挑不出什么理来。这房地产你懂个屁!出了事情还不是回来找我?我过两年就退了。到时候你进去了别来找我,我丢不起那人。”
“爸,您说我什么时候给您丢过人了?就说说咱们部队这网络建设,不是上了报纸电视的军队信息化优秀示范单位么?再说了,没谱的事情我能做么?放心吧,手续和材料都是按国家法律程序来的,一点儿没少,就差一块好地皮。张叔手里那块地我一分钱不少他,给别人哪有给自己人放心啊!他是您的老部下,您就帮我说说吧。”陈文耍赖说,“我是您儿子,能害您么?我现在也就是想趁年轻多拼拼,基础打扎实点儿,将来带着您、妈和三儿天南地北地玩去,多好啊!再说了,三儿和我准备要孩子,我不得多存点儿啊。您说我这辈子也混不到您这地位了,不给孩子多留点儿钱,可怎么办哪。”
老爷子一听要有孙子了,急忙问:“三儿同意生了?”
他邀功地说:“是啊,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做通她的思想工作。”
“这事儿她知道么?”
“知道,她不知道我敢干么?”陈文瞎话张口就来,“她是我领导。”
“那还可以,她比你稳,这孩子从小就比你踏实。”老爷子的态度缓和了些,“这事情我再问问吧。”
晚饭吃得清淡,金黄甜爽的小米粥配上天源酱园的酱菜,绝了。欧杨珊一口气喝了好几碗,还直嚷嚷着叫刘姨再添。
“三儿,当这是饮料哪,你也吃点儿菜。”陈文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她,扭脸又跟边上的老太太说,“妈,您也不管管她,光喝粥哪有营养嘛。”
“你懂个屁,这小米是人家刚从沁州给我送来的,五谷杂粮里就属小米营养高。”老爷子瞪了他一眼,“不爱喝,就滚。”
老太太还没缓过劲儿来,没插话,由着老爷子骂。
陈文讨了个没趣,悻悻地低头喝粥。腿在饭桌下碰了碰欧杨珊的腿,意思是向她求救。
欧杨珊问他:“你等会儿还出去?”
“马上有个大项目要签。对了,公司要办个酒会。”他讨好地说,“三儿,到时候你可要跟我一起去,你是老板娘。”
她张口想说“再说”,见老太太斜着眼睛瞟她,话到嘴边便变成了,“去,干吗不去。”
“三儿,这浑小子办事我不放心,你帮我盯着他,没事儿搞什么房地产?胡闹!”老爷子说,“你把好关,别让他做出格的事情。”
房地产?她愣了,陈文的腿又碰了她一下。
她说:“哦,放心吧。”
晚上,她半靠在床头无聊地翻着妈妈给她的菜谱,耳朵支棱着听外面的响动。一点多了,陈文才回来,见她没睡,就凑上来,“等我哪?”
她拨开他的嘴巴,问:“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你要做房地产?”
陈文无趣地解开衬衫扣子,装傻说:“我没跟你说过吗?我怎么记得说过啊。”
又来这套,欧杨珊眯着眼哼了声,“对,你说过,刚说的。”
“得,我洗澡去了,等会儿回来跟你交代。”他闪身进了浴室。
她盯着浴室门,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转向手里的菜谱。
“酱爆猪心。猪心一个,洗净待用。”
这菜好,最适合缺心少肺的主儿。
快到“十一”了,科里安排值班时间,这时候人人都恨不得把八十岁的老母、襁褓幼儿抬出来,可惜住院医生几乎都是单身,年纪又不大,怎么算也算不到老娘八十的地步。
欧杨珊被主任逼着出面动员,“同志们,这是显示大家风格的好机会。”
底下的住院医生默契地低着头,集体选择失聪。
“不主动,是吧?”欧杨珊拿着值班本点名,“‘五一’的时候是小曹、小王值的班,这次换小田、小葛。”
“我‘十一’要去女朋友家。”小葛快哭了,“这要吹了,都第六个了。”
小田也一脸苦相,“我都两年没回家了,春节就没回去。”
“那你们说咱们这边住院医生就你们几个,还有谁?”她想想不妥,又补充道,“冯烁是提前请好假的,你们都不提前说,现在怎么安排?我还要急呢,机票都买好了,照样退了,老老实实回来值班。”
“欧杨大夫,您也‘十一’值班?”小田问,“不是跟杨老去美国开会吗?”
她说:“是啊,可张大夫家里有事,要回老家,我替他几天。”
冯烁开口道:“我来值吧。我家是本地的,方便些。”
“小冯呀,好人哪。”大家纷纷巴结道,“谢谢啊!”
欧杨珊把冯烁叫到办公室,问他:“你家里能同意吗?”
冯烁耸耸肩,轻松地说:“没那么严重。”见她仍有些为难,又说:“我去和主任说,是我自觉自愿、积极主动发扬风格,别人还能拉着不让?”
她还是有些迟疑地说:“那你可要跟家里协调好。”
“放心吧,决不给组织添麻烦。”他立正敬礼,双眼含笑。
欧杨珊准备“十一”前把动物实验做了,放假期间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好好研究研究数据和标本。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就去杨老工作站找关师兄,求他帮忙。关师兄倒也痛快,一口答应了。实验定在两天后,她抽空跟冯烁交代说:“把羊准备好,大后天做实验。”
医学实验总是免不了牺牲些纯良温顺的动物,比如面前的这只绵羊,欧杨珊对着被绑在手术台上玩命号叫的绵羊双手合十并赤诚地说:“对不起了,为了人类的医学进步,必须牺牲你,你是伟大的,所以你一定要投胎做人,把这辈子没享受到的全赚回来。”
冯烁有些不知所措,关师兄见怪不怪地把玩着手术刀,小声地对他说:“没事儿,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孩子就这样儿,神神道道的。”
欧杨珊念叨完,竟然跑出了实验室。
“她,干什么去了?”冯烁傻了眼,人怎么跑了?
“她听不得动物,尤其是很弱小的动物的叫声。”关师兄拿过麻醉针,“兄弟,过来帮忙。”
欧杨珊在确定绵羊完全麻醉后才敢进来。
“开始吧。”她对关师兄和冯烁点头,她对待动物实验的程序和正常人体手术一样严谨,从切开、缝合到器具检查一样不落,包括最后给病人——不,给实验动物盖上白单子都一丝不苟。这次做动物实验很关键,许多数据都会作为成果依据。实验时间很长,结束的时候大家都有些筋疲力尽的感觉,“你们赶紧休息去吧,我来缝合。”欧杨珊擦擦汗说。
冯烁刚想开口说什么,被关师兄使了个眼色阻住,又被他硬拉出了实验室。
实验室旁的消防通道里,关师兄点了根烟,对他说:“你可千万别跟她说什么对实验动物不恭敬的话,之前她有个学生跟她说:‘缝什么啊,死都死了,让人扔化炉里,不就完了么?’她当场把人赶出去了。”
“这么严重?”冯烁暗自庆幸,“关医生,给我根烟。”
关师兄笑着递给他,帮他点上火,“欧杨啊,就这么个人,轴起来没辙。不过她真是个好医生,现在很难遇见她这么敬业、这么尊重生命的医生。”
冯烁点点头。“您跟她认识很久了吧,以后还麻烦您多帮帮我。”
“别那么客气,这都是应该的。明年你也要叫我师兄。”关师兄笑,“跟她处时间长了就知道了,她是最好相处不过的。”
正说着,外面的门响了,他们掐了烟,出去看,见欧杨珊正推着车出来。
“送去化炉啊。”关师兄问。
“嗯,”她说,“都别走,等会儿请你们吃饭去。”
“我去送吧,你歇会儿。”冯烁扶住车,“等会儿我去办公室找你们。”
“那谢了啊。”欧杨珊实在有些累。
“三儿,这小祖宗还挺上路的。”见冯烁推车离开,关师兄说,“好好培养培养,不得了。”
对医生来说,长假就是末日,欧杨珊一直很纳闷现在国家gdp挺高的啊,人民生活也越来越小康了,怎么还有过节猛吃吃出病来的?
对此,晓琴很是不屑:“这有什么啊,你没看见我们科那排着队打胎的小姑娘呢。什么黄金周,根本就是打胎周。”
“对了,哪天帮我做个孕前检查吧。”她很认真地跟她说。
晓琴抄起桌上的茶杯就要泼她,“你发烧了吧你,生什么啊生?就那浑蛋也配当爸?”
欧杨珊看她神色不对,敏感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觉得现在不是生的时候。”晓琴躲开她的目光,“你听我的,这孩子不能生,至少最近不行。”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江帆跟你说的?”她倒了水,一口一口地抿,“跟我说说,你跟我说总比别人跟我说要好。”
晓琴咬着唇,低头不说话。
“你要实在为难就算了。”她不着急,依旧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水很烫,蜇得她舌尖发麻。
“三儿,陈文公司有个女业务姓刘,江帆见过,跟着陈文去了好几次射击场。他跟我说,他觉得那女的跟陈文关系不一般,叫我找机会点点你。”
“漂亮么?”她又被烫了下,疼得钻心。
“跟你比,差远了,江帆说看起来挺那个的。”晓琴仔细地打量她的神色,“就是很社会的那种。”
“明白了。”她放下杯子,又添水,嘴唇红肿。
晓琴细着声音说:“江帆说是那女的上赶着倒贴的。”
“倒贴也得有人要啊。”她扁扁嘴,说,“你说他还真抢手。”
吃完午饭,叫了些点心打包,她开车回去,一路都有些恍惚,小状况不断。晓琴心惊胆战,干脆趁红灯时把她哄下驾驶位,自己掌舵。
欧杨珊同晓琴告别时,说:“还是帮我安排做检查吧,”她仰头望着天空叹息,“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
晚上,陈文打电话跟她说有急事要出差,她想问他:“那姓刘的小姐也去么?”
她还想说:“陈文儿,你非要让别人告诉我你的事情么?”
可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挂了电话,披上衣服去服务区走廊的贩卖机买饮料,投了币,按下键,可乐哐当掉下来。她蹲下去拿,见冰凉的罐子卡在翻盖间,动弹不得。她用力去拽,手刮得生疼,可还是拿不出来。她颓废地坐在光线浑浊的走廊地上,鼻根酸得要命,无助地拿脚去踹那可恶的铁柜子,软底鞋掉了也不管,只是那么一脚一脚不停地踹着。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一阵风吹来,她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这儿太凉了,回去吧。”
有人拿衣服包住她,她认得这个味道,顿时清醒了不少。
她抬胳膊擦了擦脸,有些尴尬地笑道:“最近压力太大了。”
冯烁把鞋子拣起来,递给她,又弯腰把可乐取出来,“要把两边的盖子都打开,才能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