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欧杨珊最熟悉不过的声音从脚下响起,她反射性地抬脚。陈文哀号了一声,滚到旁边的位子,捂着下面不停地抽搐。
“没,没事吧?”她慌乱至极,顾不上许多,只是摸着他的背不停地安抚。
滴,滴,滴……
第二轮催促来了,她摸索着从脚下的外套里掏出呼叫器,看了一眼。
“文儿,我先走了,你还行么?”她手忙脚乱地把内衣拉回原位。
“行……行个屁啊。”他说话的声音都打着颤。
拉开车门,她想想又回身跟他说:“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处理完了就回来。”
他不理,只是蜷缩在座椅上,她狠下心离开,关车门的时候,只听见他咬牙切齿地喊:“你给我回来!”
一路快跑到齐老爷子病房,病房里依旧安静,墙壁下端的地灯飘着幽光。欧杨珊凑过去,老爷子睡得安详,呼吸平稳,不时传来几声鼾响。她有点儿纳闷,看了看仪器指标,一切正常。
她退出病房,到护士台,问:“刚谁呼我?”
“哦,是齐先生,他说有事和您商量,我让他在您值班室等了。欧杨大夫,您脸怎么这么红?”
她心里惦记着陈文,便快步走回值班室,一推门,见齐豫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敲字。
“齐先生,您找我?”她问。
齐豫抬头,神色轻松,“去哪儿了?等你半天了。”
“我,去楼下拿点儿资料,有事找我是么?”
“脸怎么这么红?感冒了?”
“没有,您到底找我什么事?”她实在有些着急。
他合上笔记本,指指桌上的吃的,“找你吃饭。”
她强压着怒气,“我不饿,您吃吧,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她转身从衣架上拿起白大褂穿上,又去冰箱里拿了冰袋。
“不差这么一会儿吧,你好像是我父亲的特医。”他走到桌前坐下,“父亲现在情况很好,你还有什么其他事情要做么?”
“您说得对,我是您父亲的特医,只负责保障您父亲的生命健康,可陪您吃消夜不在我的工作职责范围之内。”她说,“职责所在,我理当尽心尽力。但工作外的事情,我有拒绝的权利。”
齐豫倒也不生气,嘴角挂了一丝笑,不开口,也不离开,只是看着她,就那么一直看着。
欧杨珊被他盯得心慌,憋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早了,您该回去休息了。”
他起身,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走到欧杨珊身边,身体略倾,嘴唇靠近她的额际,“拿资料还会留下吻痕么?”他问。
她觉得头皮发麻,不敢乱动。
他一声轻笑,关门离去。欧杨珊长舒口气,对着门口的穿衣镜看了看,果然,脖子上有块红斑。
她捂着脖子去找陈文算账,可偌大的停车场里,除了茫茫夜色再无旁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欧杨珊充分发挥了自己装傻充愣的优良品质,终于在停车场事件后三天恭送齐老爷子出院,当天晚上,齐家摆酒请院方领导和主治医生吃饭。
院方领导就是欧杨珊她爹欧院长,主治医生就是欧杨珊。
欧杨珊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包厢,齐老爷子、齐豫,还有个很漂亮的小男孩已经等在里面。
齐豫见他们来了,起身迎接,那个小男孩跟在他旁边,大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她。
眼睛大,皮肤白,下巴尖,完全符合欧杨珊的审美,她本身就对弱小可爱的生物没有免疫力,这么个唇红齿白的漂亮孩子,更是让她喜欢得不得了。
“欧院长,您好。”齐豫同院长握手。
“欧杨大夫,欢迎。”他挡住欧杨珊的视线,伸手向她。
“哦,您好,齐先生,您太客气了。”她伸手回握,觉得手里力道一紧。只听他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她眉头微皱,还是笑着应付,“怎么会,齐老爷子还没解禁呢,今天的晚饭我还得看着。”
那头欧院长已经就座,正跟齐老爷子聊天,老爷子一听就嚷嚷起来:“我可是出院了啊,你管不着我了。”
“爸爸。”旁边的小人叫道。
爸爸,什么情况?他不是单身吗?
齐豫放开欧杨珊的手,低头跟小男孩说:“叫阿姨,这是欧杨珊阿姨,你爷爷的主治医生。”
“叫姐姐行么,我想叫她姐姐。”小男孩看看欧杨珊说,“姐姐好,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她蹲下,和他平视,越看越喜欢,便伸出手摸摸他,问道:“你也很帅啊,叫什么名字?”
“齐星宇。”他握住欧杨珊的手,摇了摇,“星星的星,宇宙的宇。”
“那你多大了?”
“七岁。”他想了想,补充一句,“七岁零四个月,马上就八岁了。”
“入座吧。”齐豫拍拍她的肩膀,打断他们。
谭家菜味道甜鲜,小星宇很喜欢,吃到什么好吃的菜,便用勺子盛了,隔着齐豫往她碗里放。
欧院长跟齐老爷子说:“您真是有福之人啊,儿子孝顺,孙子又乖巧可爱,孩子几年级了?”
提起孙子,老爷子面色一暗,摇摇头,手指了指胸口,轻声说:“先天性的。”
欧杨珊坐在老爷子左手边,没看见他的动作,却听见了这四个字,不禁心头一紧。
齐豫低头跟儿子轻声说:“你爱看的动画片要开始了,去沙发上看,好不好?”
小星宇点点头,看着欧杨珊问:“姐姐,你看么?名侦探柯南,很好看的。”
欧杨珊有点儿心酸,做了个标准的柯南动作,压着嗓子说:“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齐豫笑着哄他,“你先去看,一会儿我们过去陪你。”
确认孩子听不见大人讲话后,大家才挑明了这个话题。
这孩子是齐豫大哥的儿子,大哥去欧洲出差时,发生意外去世了,大嫂生下这孩子后,就脱离齐家改嫁他人。齐豫把孩子过继到自己名下,做了个现成爸爸。
“当初怎么没早点儿做手术?”欧杨珊问。
“这孩子早产,等到身体可以接受手术时,已经晚了,后遗症还是很厉害的。”老爷子疼惜地看看孙子,小星宇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对着电视笑得很开心。
“他身体一直不好,我们不敢让他去学校,就在家里请了老师来教,作孽啊。”老爷子说,“我在医院的时候,他就吵着要来看,我怕他染上感冒什么的,一直不让。今天知道我要请你们吃饭,非要跟着来,说也要谢谢医生。”
“最近做过检查么?”欧院长问。
齐豫说:“每半年一次,最近一次是两个月前,情况还算好。”他看看欧杨珊,“有什么好的建议么?”
欧杨珊正发呆,被他一问,才回过神,“你说什么?”
“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法?”
“哦,你带他来医院再做个详细检查吧,我需要知道他更多的情况,治疗方案嘛,需要看到检查报告才能确定。”她思索了一下,“这样吧,你先把他之前的报告给我看看,老去医院检查,孩子会有恐惧心理。”
“那么我们约个时间,我去医院找你,明天方便么?”
“好。”
欧院长安慰说:“齐老,这个病很常见,治愈率也很高,不要太担心,您的身体也要保重好。”
齐老笑笑,“要是我孙子能治好,我把心脏换给他都可以。”
欧杨珊说:“您还是先养好自己的身体吧。今天晚上可没少吃肉,这是给孩子做坏榜样啊。”
“瞧瞧,我都出院了,还管我。”老爷子对欧院长说,“你这闺女生得好啊,结婚没有啊?”
欧杨珊脸色一变。
齐豫开口说:“她爱人您也见过,就是w公司的老总,陈文。”
“哦,那小子啊。”老爷子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欧院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一个劲地说:“好什么呀,竟然气我。这孩子主意很大,当初还没等我们同意就把自己嫁了。”
“爸,”欧杨珊叫道,“别说那些没用的了,时间不早了,让齐老先生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临告别时,齐豫对她说:“明天见。”
她也客气地说:“明天见。”
明天见,她开车开了一半忽然想起来,明天见什么呀,明天是周六。
回到家,客厅里黑洞洞的,冒着寒气,陈文也不知去哪儿混了,那天以后他就人间蒸发了,不知去向,电话也没有一个。她想起那个漂亮的小孩儿,心里又是一阵酸痛,也不知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像她还是像陈文。
她泡了个澡,觉得累极了。打心眼里累,没等头发干,就趴在床上睡过去了。
陈文晚上喝得有点儿高,脚步踉跄着上了车,销售经理刘雁紧跟着坐了进来。
“累了吧。”她柔声问,陈文闭着眼胡乱点头。司机开了车,刘雁借势靠在他胸口,手指拨弄着他的纽扣。
香气隐隐浮动,trésor?他脸色一沉,睁开眼问:“你用的什么香水?”
“就是你办公室桌上的那瓶,今天我忘记带了,看见你桌子上有就用了,买给谁的?”
见他不说话,刘雁轻声问:“给她的?”
“这个味道不适合你,以后别用了。”他说,“还有,以后我的东西你少碰。”
刘雁有些恼,颇为委屈地问:“你怎么对我那么凶?”
陈文瞥了她一眼,“有脾气?”
“没有。”她说,“我敢么我?”
时间很晚了,也不知道她回家了没有,陈文放轻动作打开门,客厅开了小灯,到处都是暖洋洋的柔光。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欧杨珊几乎是横睡在大床上的,被子卷成一条压在身下,头发披散着,只在身上裹了条浴袍。陈文知道准是又洗完澡直接砸床上睡了,这丫头睡功了得,只要想睡,倒立都可以睡着。他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她,很久没有这么看过她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一年还是更久?他伸手碰碰她的脸,她嘀咕了一声,孩子样嘟着嘴,窗帘没拉严,里层的窗纱随着气流簌簌波动。陈文慢慢俯下身……
欧杨珊发觉陈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寸构造,他的舌头、手指成为他攻击的最好的武器。她无力反抗,只好半睁开眼,仰起脖子。他会意地贴上来,濡湿的嘴唇滑过她的动脉,引出她一连串的呻吟,情欲疯狂地滋长着,她分开腿接受了他的入侵。太久没做了,她吃痛地叫出声来,指甲刺进他的皮肤。他俯下身,咬住她的耳垂。
“疼么?”他问。
她只是喘气,蒙着水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疼,”他说,“真的,三儿,我疼,我想你想得快疼死了。”他用力顶了一下,她张口吸气,被他死死吻住,他抽动得极其用力,疯狂地、失控地、不计后果地,一下,一下,几近窒息的痉挛从体内向四肢漫延。她神智开始涣散,只听见他不停地叫着,“三儿,三儿。”
她在夜色里徒步行走,明明前方就是她的家,路却似乎永远走不到头,没有一点儿声音,世界静止凝结。她怕极了,四处观望,哪怕有一点儿光也好,可什么也没有,只有她自己。她一个人,孤独无助地在路上行走。
“妈妈。”她听见孩子的叫声,有个柔软的物体扑到她怀里,带着奶味的香甜,她笑了,有个孩子在这里真好。
她问他:“你也迷路了么?你妈妈在哪里?我带你去找,好不好?”
那孩子抬起头,她瞬间迷惑了,那眼睛、下巴分明就是小时候的陈文。他冲她笑,他说:“你就是我妈妈啊!你忘记我了么?妈妈我好饿啊,也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她着了迷一般,把他搂进怀里。
“妈妈,我疼,很疼。”
她觉得奇怪,低头察看,那张脸竟慢慢腐化,皮肉斑驳,到处是腥臭。她看着他,瞪大眼睛看着他,在她的怀里,这个叫着她妈妈的孩子分崩离析,竟化为一摊血肉。
“三儿,三儿。”陈文把欧杨珊搂在怀里,叫她。她紧闭着眼,哭叫,嘶喊。
“三儿,怎么了,三儿?”他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不停地轻拍她的脸。
欧杨珊睁开眼来,满眼惊恐。
“做梦了,是不是?别怕。”他抚过她的发际,指尖湿润,“别怕啊,我去给你拿条毛巾来。”他想下床,却被她一把抱住。
“我梦见他了,他管我叫妈。”她喘息着,“他长大了,会说话,会走路,会叫我妈妈。”她眼泪又流出来,“陈文,我真看见他了,真的看见了。”
“看见谁了,别哭了,乖,告诉我看见谁了。”他有些莫名其妙,只是抚着她的后背,不停地安慰。
“我们的孩子,你忘记他了?”她抬头看他。
陈文觉得自己的心被死掐了一把,入骨地疼,“没忘记,不会忘的,一辈子也忘不了。”
欧杨珊哭得几近窒息,她怎么会忘记他呢,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