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门以外挂节弃官”,《三国演义》的原文写有“挂节”。这个“节”,现在也见不到了。大家熟悉的,就是京剧舞台上的苏武牧羊,苏武手中拿着的,竹棍上挂着动物的尾巴毛之类的,代表着是天子赏赐的。拿着它出去到番邦外国,这代表着是皇上让我来的。“节”有不同,有大有小、有长有短,上面挂有不同种类的毛,有不同的节数。它跟“挂印”的道理一样,意思是“我不干了”。袁绍就把这“节”挂在了东门之上,带着自己的兵丁、部队,奔冀州而去。
回过头来,连李儒在内的好多人都劝董卓,说您别生气,袁绍这个人的性格会导致他以后成不了大事,咱们跟他闹翻了也没有意义。董卓倒是听劝,也就作罢,后来还派人去找袁绍,劝他别生气,封他为渤海太守。但这是之后发生的事,如今的酒席还是不欢而散了。可是,除了袁绍站出来反对,其他的文武官员都没有人再提了。
时隔不久,九月初的一天,皇上登殿,文武群臣都到齐了,底下也站着董相国。董卓加封自己为相国,为什么后来人也说是“董太师”?这也是他自己给自己加的封号。同着文武群臣,董卓打怀里面掏出来一纸诏书,正式宣读:
“当今天子软弱无德,今废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
这就是一张通知书。董卓的意思是,这个小皇上我觉得他不行,你们也别问为什么不行,我就跟你们说一声,我都给他定好了,那么接下来他就是弘农王了。来,请下来,更衣。
刚才小皇帝还摆了驾,宫娥彩女、太监们伺候着,冠袍带履地坐在那儿,一会儿的工夫,这身龙袍就要脱了,帽子也摘了,是不疼,又没人打他,但侮辱性极强。最近网上有这么句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这不就是吗?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就在想,用在这里最合适不过。
小皇帝当时就哭了,四月份刚当的皇上,这时还不到半年。当下就有人到后宫通知何太后。来人通知了她,说身份改换了,你心里得有个数,归置归置东西吧。小皇帝在金殿之上“哇哇”地痛哭、害怕,这边就把陈留王请过来了。
“请陛下更衣。”
这陈留王也傻了,他才九岁。宫娥彩女、太监们立马就给他换上了龙袍,换完之后扶上龙椅坐好了,董卓就带着大伙儿跪下,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个戏剧冲突有点太大了。但没办法,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朝不用那朝人,金銮殿上改得就这么快。
被送回去的弘农王,这会儿已经有了自己的妃子唐氏,加上自己的亲娘何太后,娘仨也没什么事儿,只剩抱头痛哭。哭完之后,就有人拿着锁链子来给这娘仨的宫殿上了锁,严禁探望。
朝野震动,人人都糊涂着,原来的陈留王也糊涂了,角色转变都没人通知我,怎么突然我就是皇上了呢?说不当都不敢,到了这会儿,想不当皇上都不行。
看董卓的意思,他不当皇上都是要造反。虽然话没说出口,但就是这个意思。那么,这位新皇帝是哪一任帝王?这就是汉献帝。您看京剧高派名剧《逍遥津》中,就有汉献帝的一大段唱,领着两个孩子,哭得很惨。被曹操欺负的,正是这位汉献帝。
历史上好多事情真是很搞笑,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设计的。打这儿起,新皇帝上任,原来的皇帝日日在宫里跟自己的母亲、媳妇儿哭,董卓还天天派人盯着。
“听到他们都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只是哭。”
“哭得怎么样呀?”
“挺好听的,但是没有昨天的声音大。”
“哦,那是累了……”
天天这么听着,但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董卓不能养他们一辈子。
终于有一天,董卓打发李儒去了娘仨的宫里。李儒是多聪明的人,带着十几个校尉,带着酒、杯子就来了。“酒无好酒”,说的就是这种酒——毒酒,沾唇则亡。
“参见王驾千岁。”
前些日子还万岁,如今一下子少活好几千岁。
“参见千岁,马上快到您生日了,董太师让我给您上寿来了。这是寿酒,请您满饮一斗。”
倒完了寿酒,小皇上眼泪都下来了,准知道这酒里有问题:“寿酒可受不了。”
李儒也没有客气,都是表面的:“天不早了,您喝吧。”
“既是寿酒,你先喝一杯。”刘辩说得对,既然是来贺寿的,你先来一杯。
李儒瞧瞧他,心想那我哪里消化得了啊!但他也没别的废话:“请您满饮此杯,董太师还等回信呢。”
话说到这份上了,意思很明了,就是要处死刘辩。
旁边刘辩的妃子唐氏撩衣裳跪倒,痛哭哀号道:“这杯酒我来饮,能不能放他母子一条生路,饶了我的丈夫和我的婆婆!”
何太后也在一旁哭,顿足捶胸,骂自己的哥哥何进:“何进无谋,江山受累。现如今连累了我一家,保条命都难。”谁说不是呢,挺好的一把牌打了个稀烂。
李儒也不爱看这个,一努嘴,旁边校尉过来,连踢带打地拉走了何太后,屋子里就剩下君妃二人。
李儒很不耐烦道:“天不早了,董太师还等我回报呢,快点吧。”
“你容我君妃一别。”两口子抱在一块儿放声痛哭。
李儒心想不能干等他自己喝,于是吩咐人过来摁住了两人,捏着鼻子,拿着酒杯往嘴里愣灌。片刻之间,君妃二人死在了埃尘之中。看死踏实了,李儒转身回报董卓。董卓很高兴,紧跟着,何太后也被弄死了,这一众人被除得干干净净。到这儿,朝里就算是暂时太平下来了。
这下,董卓可了不得了,想干吗就干吗,我想让谁当皇帝谁就当皇帝,天下是我的呀!《三国演义》的原文上说,这时的董卓做了一件事——夜宿皇宫。这皇宫内院中哪间好,他推门就进,也不回家,就跟住旅馆似的。无论是宫女,还是妃子,看好了谁就叫谁来陪他睡觉。他胡作非为、祸乱宫闱,文臣武将都恨得咬牙切齿。其中有一个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是朝里的老将军,叫伍孚,字德瑜,是一位越骑将军、武将军。他岁数大了,对大汉江山的情感也重,心想要这样下去,江山就完了,我豁出去杀掉董卓,一了百了。
话虽如此,可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董卓出来进去身边总有一百多人,出入都乘着大轿子。汉朝的交通与现在不同,还没有八抬大轿之类的,它更像个大簸箕,董卓坐在里边,而且是仰着坐,前后有杆、底下有底,由人抬着,很像四川爬山的滑竿儿。那时能坐上这个已经很不错了,只不过董卓坐的可能更豪华一些,上面可能会有雕花,材料也会更讲究一点。除了近百人跟着他,还有吕布吕奉先在旁守着。前两天在金殿上,董卓把皇上换了,其实对于文臣武将的态度他心里有数,心想此时此刻必须杀一儆百,所以出来进去带的人也多,他也怕自己出事。
这一天来上朝,董卓坐着他的大轿子到了朝房门口,刚要下来,武将军就过来了。他一抱拳,说了句“老太师”。董卓坐着,刚要起来还没起来的时候,应了句“武将军”。话音未落,武将军一伸手从怀里突然掏出一把短刀。老将军提前都准备好了,刀磨得飞快,藏在怀里边,借着抱拳拱手的机会,就往前来要扎董卓。董卓这人,最大的特点是力大无穷,眼看刀到了跟前,他反应挺快,终归他是武将,一抬脚就踢在了武将军的手腕上,这刀就飞了出去。
轿子落地,董卓站起来了:“吾儿奉先何在?”吕布就在后面站着,露脸的机会来了,两步就到了近前。武将军岁数也大,上朝来又没带兵刃。他不像吕奉先,吕奉先的方天画戟随身能拿着,老将军的兵器由兵卒帮他拿着,只藏了这么一把短刀,还让人一脚踢出去了。武将军见状赶紧往上扑,意思是即使掐死董卓也是好的。可是,董卓身边有一百多兵丁护卫,何况还有吕布,上前来两下就把武将军摁住了。董卓在朝房门口当众就处死了老将军,血流遍地。
上朝的文臣武将可都瞧见了,瞧见董卓拿脚踩着武将军的尸体,仰天长啸。当天,金殿上没有人说话,臣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所有国家大事、公文都办完之后,大家缕缕行行往外走的时候,其中有一位大臣说话了:“列位年兄、年弟。”大伙儿一回头,是司徒王允,王大人。
“各位大人,明日乃在下贱降之期,请各位年兄到府下一聚。”
过去人说话雅致,把自己说得很低,把别人捧得很高。对别人都是“贵姓”“贵相”,对自己则用“贱降”,意思是我在这一天降生的,请大家来聚聚。
“明日定当过府拜寿。”
“好,明日我略备薄酒,恭候诸公。”
王允要请客,那时像这个身份的请客跟百姓请客不同。我们都明白,这不单单是为了吃饭。朝廷上下这个状态,王司徒是有想法的,他也不是人人都请,得请能说到一块儿去的,得是朋友。
转天晚上,受邀的大人们陆续到了王府,摆上酒菜众人先拜寿,拜寿之后寒暄寒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慢慢渗透到位了之后,酒席宴前王允就开始说话了,说什么呢?说一说朝中大事。
“没有别的,现如今朝纲混乱,自打董卓进京以来,欺天灭地,大汉江山毁于一旦。”
王允把这些事情一一讲了,刚才大伙儿坐在这儿还有说有笑的,听完之后就鸦雀无声,紧跟着就有人开始哭,你也哭、我也哭,文臣武将都被触动了心事。在酒席宴前,有一个人他可不爱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