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工作态度不同于欧洲或美国的工人。他们动作很慢,工资很低。不是中国工人不好,而是制度太糟糕。如果给他们一些激励的话,他们的表现会更好。”
我本不打算问他们公司在沈阳生产什么产品,因为我觉得他说了我也听不懂,但我实在太无聊,所以还是问了。
“防冻剂。”乌先生说。
列车继续在平坦的雪地中穿行,薄薄的积雪之下都是犁沟、田埂和残草。路旁还有工厂——在冰霜的装点和烟囱蒸汽的笼罩之下,它们的轮廓显得朦胧而柔和,宛若隔了一层银色的白纱,好看极了。
车上也许有卧铺床位,但即便如此,我到现在也一个都没见到。我很担心一起身自己的座位就会被人抢走,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现在我们距大连还有近300英里(480千米),我可不想连着站上六小时。事实上,车厢内已经拥挤不堪,乘客们比肩接踵——有人抽烟,有人吃面,有人吐痰,有人气管炎犯了,有人在剥橘子。
这趟车上没有餐车。一名妇女头上戴了个类似睡帽的东西,正推着一辆车走来走去,车里有鱼干和大块的鸡蛋糕——这是中国人外出时最喜欢吃的零食。我选择了鱼干。它的口感很硬,吃起来像一张旧鞋垫(看起来也像)——而且是中国的鞋垫,少数民族穿的那种。它的包装上写着“少数民族风味鱼干”。
天气依旧很冷,简直让人匪夷所思。我讨厌寒冷,就像讨厌无所事事的状态和讨厌污浊的空气一样。那是一种浑身疼痛的感觉——也许对于死亡的恐惧左右了我的情绪,我才会感到严寒是如此恐怖。在我看来,零度就意味着死亡。我觉得这样的天气容易抹杀人性,我深深同情着那些不得不在内蒙古、黑龙江、吉林和辽宁生活和工作的人们。然而众所周知,这些省份的人都特别乐观——中国内陆地区的人民总是以情绪高昂而著称,他们把自己视作拓荒者。
然而,我却被寒冷的天气困扰着。寒冷这种东西很难描述,也不大可能给人留下清晰的印象,这倒是一件好事。我当然对低温天气没有任何记忆,所以后来对于自己所经历的这一个月天寒地冻,我并没有什么难忘的感受——只是有些视觉上的印象:人们脸上落满了冰霜,围巾上黏着被冻住的唾沫,腿脚裹得肥肥的,戴着连指手套,脸颊总是红彤彤的;中国人乌黑的头发上,总能看见小小的冰晶,雪地也被他们踩得硬硬的;稍大些的城市经常罩着一层雾气,即便是最阴冷的城市也变得奇幻起来;白霜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只有在零下30度时才能见到那种特别的钻石般的微光。
列车行驶了几百英里后,积雪终于越来越薄,最后到达瓦房店时,它们突然诡异地全部消失了。因为看惯了窗外被积雪覆盖的样子,此时的风景显得有些破败萧条。此后再也见不到雪了,这样的变化似乎有些太快。
千山脚下整齐地分布着许多果林,林子里的树木纤细而多枝,枝条上并没有叶子,远望是一片棕褐色。在离大连不远的地方,还可以看见很多小石屋。这一切让窗外的风景有了苏格兰山区和农场废墟的模样。
***
我踏上大连火车站的月台,有位年轻的中国女士正冲我微笑。我看得出来她非常时髦:满头动感十足的卷发,戴一副太阳镜,绿色外套上有一圈毛领——是兔毛。她说自己姓谭,是奉命来接我的。
“可是,请叫我cherry(樱桃)。”
“好的,cherry。”
“或者叫我cherryblossom(樱花)。”
这样的名字还真挺难叫出口,但我还是努力试了一下:“cherryblossom,到烟台的车票多少钱?”她的回答总是很迅速,通常都是些“这会让你搭上一条胳膊和一条腿”之类的话。她喜欢使用生动形象的语言。
她把我带到外面,我们就在大连火车站外的阶梯上站着,她问我:“你觉得大连怎么样?”
“我来这里才七分钟。”我说道。
“要是玩得开心的话,时间一眨眼就飞走啦!”cherryblossom说。
“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说说吧,”我继续道,“我对大连印象非常深刻,这里的人们乐观勤劳,经济欣欣向荣,生活质量很高。我能感受到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涨,这肯定得益于新鲜的空气和繁荣的经济。港口很热闹,我想各种市场里的商品一定琳琅满目。我目前见到的这些,只会让我想去看更多。”
“那就好。”cherryblossom说。
“还有,”我说道,“大连看起来像波士顿南部,波士顿在美国的马萨诸塞州。”事实的确如此。这是一个日渐老去的港口城市,建筑大都用砖块砌成,它有着宽阔的街道、鹅卵石铺的小路、电车轨道以及一个海港应具备的所有设施,比如货栈、干船坞和起重机。我仿佛觉得,一直往前走的话,最终我可能会遇到“三叶草酒吧烧烤屋”。这里的天气也和波士顿很像——气温很低,云朵在天上飘荡,偶尔透出些许阳光;除此之外,两地的建筑也都差不多。大连有许多砖砌的教堂,它们也许曾用过“圣帕特”“圣约瑟”和“圣雷米”之类的名字,但现在已经变成了幼儿园和托儿所,其中有一个成为了现今的大连市图书馆。然而改革开放后,这里也有了“热面包西饼店”和“红星剪烫”之类的商店。
“连男人们都会迫不及待地去红星烫头发,”cherryblossom告诉我,“嗖嗖地,他们就进去了。”
这里的大街小巷让我想起波士顿。大连的主干道叫做“斯大林路”,但这不打紧,它看起来还是很像“大西洋大道”。
俄国人以前把大连叫做“达里尼”,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时,他们曾计划把大连建成一个大型港口,用来停泊沙皇的舰船。从对抗日本的角度来看,这个地方极具价值,因为它不同于海参崴,冬天不会结冰。日俄战争后,日本人在大连放风筝,每只风筝上都写着“俄国人投降了!”从此,这座港口城市被交到了日本人手中。他们后来完成了俄国人的计划,把原来的小渔村变成了大型港口。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这个地方都很繁荣。后来日本战败,苏联人根据《雅尔塔协定》中的相关条款,夺回了这座城市的控制权。苏联人在这里一直待到了中国解放,解放后这座城市才更名为“大连”(“伟大的连接”)。这里的空气咸咸的,经常有海鸥出没,我喜欢这里。
“你来大连要完成什么心愿呢?”cherryblossom问。
我告诉她,我是来这里取暖的,之前在东北实在太冷了。我表示需要一张船票,从大连坐船穿越渤海湾去烟台。她能帮我搞定吗?“请交叉着手指为我祈祷吧!”她说。
说完这话她便消失了。我找到了一家旧宾馆——一栋日本人在战前修建的宏伟建筑,但却被拒绝入内。一家单调乏味的中国宾馆收留了我,这家宾馆是新建的,有点像华美达旅馆,大堂内的鱼池里都是死水。一整天我都在找古董店,但唯一找到的那个还很令人失望。一名男子试图向我兜售一座奖杯,它是日本一所高中在1933年举行的男子标枪比赛中奖励给获胜者的。“纯银的,”他低声说道,“清朝的。”
第二天我见到了cherryblossom,她没有带来任何关于船票的消息。
“您得保留着希望!”
我们约好稍后再见,而再次相见时,我看到她在笑。“交到好运了吗?”我问。“没有!”她笑着回答。她告诉我这个坏消息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脸长得圆乎乎的,上面稍微有些疙瘩。她系了一条砷绿色的羊毛围巾,用来搭配头上的羊毛帽,那顶帽子是她自己在单位的女工宿舍里(她有四个室友)织的。
“我彻底失败了!”
那她为什么还在笑?天啊,我讨厌她那顶愚蠢的帽子。
“但是,”她说着动了动自己的手指,“等等!”她的嗓音很尖锐,搞得每句话都跟在惊叫一样。她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塑料手提包。
“票在这里!这其实是一次彻底的胜利!”现在她正冲着我摇头晃脑,一头浓密的卷发动起来跟弹簧似的。
我问:“cherryblossom,你刚才是在耍我吗?”
“是的!”
我真想打她。
“中国人就是这样恶作剧的吗?”
“噢,是的。”她咯咯地笑了。
可是,所有的恶作剧难道不都带有施虐的意味吗?
我去了一个1979年就已开放的自由贸易市场,各式鱼类、贝类和海草都能在里面找到——一磅大虾才卖三英镑,却已经是最贵的东西了。除此之外,他们还卖鱿鱼、鲍鱼、生蚝、海螺、海参和大堆的蛤蜊、比目鱼。卖鱼的看上去不像典型的中国人,他们有着蒙古人般扁平的脸,也许是满族人,在这个半岛和中国北部,总共居住着五六百万满族人。逛完市场之后我食欲大增,当天夜里我便吃了蒜蓉酱炒鲍鱼,美味极了。
cherryblossom说夏天时大连会有外国游艇停留,游客们会在这里待上半天。
“半天时间在大连能看什么?”
她说,那些人都是坐大巴去参观贝壳雕刻厂、玻璃厂、示范小学(那里的孩子会唱《音乐之声》里的歌),然后回到船上,继续前往烟台或青岛。
“我想去斯大林广场看看。”我说。
然后我们就去了那里,广场中央有一尊苏联战士雕塑。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这个地方曾为苏军占领。
“cherryblossom,苏联自己都没有斯大林广场,你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她觉得很惊讶,于是向我问及原因。
“因为有人认为他犯过一些错误。”我说。
“cherryblossom,大连有毛泽东广场吗?”
“没有,”她说,“因为他犯过错误,但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
我告诉她,我在书里读到过,林彪曾生活在大连,但她表示并非如此。她从小就生活在大连,没人跟她说过林彪和此地有关系。
然而,年纪稍长的司机却表示,林彪的确在大连住过。
cherryblossom用中文对司机说:“我不知道林彪在大连住过。”然后她用英文对我说:“天太黑了,他的故居不好找,不如我们去海边吧。”
我们开始朝大连市南部出发,要去一个叫做“付家庄海滨浴场”的地方。由于道路两侧都是悬崖峭壁,路面又曲折不平,所以司机开得很慢。cherryblossom说道:“这车开得就像一月的冷蜂蜜流下时一样慢。”
“cherry,你的表达总那么生动。”
“是呀,我就是像鱼儿一样古灵精怪。”她又捂着嘴咯咯地笑了。
“你一定快乐得跟蛤蜊一样吧。”我说。
“我太喜欢这个说法了!感觉比捡到一百万美元还开心。”
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瞎扯本来挺累人的,但一个中国人能表现得如此风趣却是件新奇的事,所以我很享受同她的对话。我喜欢这位姑娘,因为她并没有装得一本正经。她知道自己有点磨人。
这时我们开始下坡,付家庄越来越近了——眼前是巨大的岩石峭壁,铺满黄沙的海岸空空荡荡,一月的风从海上吹过,海浪随风拍打着沙滩。离海岸不远的海湾上,漂浮着五座隐隐绰绰的小岛。一对男女正在沙滩上亲热——中国人亲热时喜欢站在风吹不到的地方,他们通常会选择岩石或者建筑物的后方,而且总是和对方紧紧地抱在一起。他们一直在亲来亲去,但看见我们时便走开了。一个醉酒的渔夫正摇摇晃晃地走向他的大木船,那船仿佛是从中国古画中搬出来的:船底是利落的圆弧形,船身非常笨拙,总体呈现出一只木鞋的形状,也许这样的设计很适合在海上航行。
我问cherryblossom会不会带游客来这里,她说那些人并没有时间过来。
“有些人的脸长得很好笑。”她说。
“cherry,你见过最好笑的脸长什么样?”
她尖声说道:“就是你的脸!”然后,她用手捂住眼睛,大笑起来。
“cherryblossom,你又开了个莽撞的玩笑!”
我们去了一家又大又空的餐厅喝茶。除了我们,这里没有别的客人。这家餐厅位于付家庄的一个悬崖上头,周围的风景尽收眼底。
“你想去看看‘龙洞’吗?”
我答应了她,于是她把我带到楼上,那里还有一家装饰成岩洞的餐厅。餐厅的墙是用纤维玻璃做的,里面摆着鼓鼓的棕色塑料假山,闪烁的灯光从塑料钟乳石内透出来,每张桌子都被固定在一条墨绿色的裂缝中,桌子周围铺有仿造的苔藓和石子。这家餐厅背后的创意也许并不糟糕,但它却再次生动地告诉了我们一个事实:中国人做起事来永远不知道适可而止。这样的装修不但庸俗不堪,而且毫无造型和艺术可言,十分怪诞可笑。它就是一个复杂的灾祸现场,到处皱皱巴巴、臭气熏天,像个已经开始熔化和发臭的巨型塑料玩具。你就坐在那堆皱皱的岩石上吃着鱼脸肉配鲜姜,一不小心额头就会磕上钟乳石。
cherryblossom问我:“你觉得浪漫吗?”
“也许有人会觉得浪漫吧,”我说着指向了窗外,“我觉得那才浪漫呢。”
夕阳已经沉入渤海湾,将大连的小岛、悬崖和空无一人的长滩都染成了橘色。
cherryblossom对我说:“让你的想象力飞起来吧!”
我们离开了“龙洞”(我心想:加利福尼亚肯定有个类似的餐厅)。我说:“我知道有一种康复游,大家都到你们省来体验中医疗法。”
“是的,类似于减肥中心。”
“cherryblossom,你是从哪知道这个的?”
“我们学院有美国外教,他们教了我很多东西!”她很热爱在大连外国语学院度过的学习时光。如今她已经二十二岁了,但她坚持要继续学习和工作。她不打算结婚,在向我解释原因时,她一改之前的幽默作风,变得沮丧起来。她不结婚的决定是在一次访问北京之后做出的。当时她带领了一群来访的医生去参观一所中国医院——看那里的人如何工作,如何对待病人,如何做外科手术,等等。那些医生表示有兴趣观摩产妇分娩。cherryblossom当时在场见证了整个过程,她说婴儿出生的那一刻她差点晕过去:小孩子的头被挤得扁扁的,脸上都是血,产妇的羊水哗啦啦地流,满屋子都是母亲和孩子的嚎叫声。
但从各个方面来看,这都是一次完全正常的分娩。
“真是一团糟,”她边说边厌恶地摸了摸她那圆嘟嘟的脸蛋,“我很害怕,我讨厌这样。我绝对不生孩子——绝不。我不要结婚。”
我说:“也不是结了婚就一定要生孩子的。”
她一直在摇头,认为这样的想法荒谬得很——她无法接受。如今,结婚的全部意义就在于生孩子。虽然现在强调,最理想的婚姻应当同工作联系起来,夫妻双方最好来自同一单位,来自同一个忙碌的小分队,但cherryblossom无法忘记在北京首都医院的产房里见到的一切,她无法克服那种恐惧。她说,她想一直待在单位的女工宿舍,继续自己织东西。
我打算坐船去烟台,但当我们穿越整个大连来到港口时,已经是深夜了。途中我们经过了以前属于资产阶级的郊区,那里的房子都是日本人和苏联人建的。在这些街区倾斜的道路上,分布着一些破旧的半独立式洋房和灰泥平房,房子上方都是些光秃秃的树。我在中国还从未见过类似的房屋。郊外的街道、尖桩的栅栏和砖砌的围墙都与这些房屋相得益彰。后来我还在它们的前院里看见了晾晒的衣物,在窗户旁边看见了中国人。
我经常像这样走在街边,边走边观察那些带有山墙、飞檐和竖窗的阴森森的大别墅,但这样的场景往往是在噩梦里出现。那些房屋初看上去跟我梦里的很像,但后来我在窗边看见邪恶的面孔时,我便意识到自己不再安全了。在噩梦中,我有多少次被追逐在这样的街道上啊!
“你就要走了,我很难过。”到达游轮时,cherryblossom这样对我说道。
在我的中国之行中,她是唯一这样跟我说话的人。虽然言行举止都很老套,但她人真的很好。我祝她一切顺利,并同她握了手。我要告诉她,我很感谢她的照顾,可是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保罗,祝你一路顺风。”她说完又咯咯地笑了,对于自己的爽朗,她感到很得意。
意大利著名导演贝纳尔多·贝托鲁奇(bernardobertolucci,1941—2018)执导的《末代皇帝》,由尊龙、陈冲等主演,1986年在北京、大连、长春等地拍摄,1987年上映。
阿卡普尔科(acapulco),墨西哥重要港口城市。
巴哈马(bahamas),位于大西洋西侧的岛国。
编者注:中国大陆法定结婚年龄为男性22周岁,女性20周岁。
1905年9月5日,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朴次茅斯海军基地,日俄双方代表签订《朴次茅斯和约》,宣告了日俄战争的结束。
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roosevelt,1858—1919),昵称泰迪(teddy),美国第26任总统,人称老罗斯福(以区别于第32任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因成功调停日俄战争,1906年成为首位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美国人。1908年签署法案,将半数庚子赔款退还中国,作为资助留美学生之用。因其影响力,位列拉什莫尔(rushmore)“总统山”四头像之一。著名的玩具“泰迪熊”也是以他的昵称命名。
帕卡德(packard),美国老牌豪华汽车生产商。
萨斯喀彻温省(saskatchewan),加拿大产粮大省,冬季极为寒冷,平均气温达零下25摄氏度。
三叶草酒吧烧烤屋(shamrockbarandgrill),应为波士顿的一家酒吧烧烤屋。
大西洋大道(atlanticavenue),波士顿的一条主干道。
达里尼(dalny),在俄语中的意思是“遥远的地方”。
编者注:大连旧称“青泥洼”,1898年被沙俄强行租借,命名为“达里尼”。日俄战争后被日本占领,1905年改称为大连市。1945年日本投降,苏联红军进驻。1950年改名旅大市,取旅顺、大连各一字而得名。1955年苏联撤离。1981年复称大连市。
华美达(ramada),美国知名酒店连锁品牌。
作者注:她的说法不对。真正的原因是,毛泽东曾发起过一项决议,禁止各省、市、城镇或广场以他本人或其他在世领导人的名字命名(《毛泽东选集》第四卷)。
现北京协和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