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开往烟台的“天湖号”游轮

“天湖号”游轮会在夜间穿越渤海湾,开往位于山东沿海的烟台。船上的乘客有一千多人,大部分都住在统舱内,还有一些住在六人间的小客舱。现在从船上回望大连,只能看见一片黑漆漆的山和一湾黑漆漆的海港,而一百多海里之外的烟台,此刻正沐浴在月光之下。

这艘船上全是爱吐痰的人——这和海上的空气有点关系,还有就是也许大家都想好好清清喉咙。我原本都已决定忽略吐痰的人,但上船后我才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会因为中国人吐痰而困扰不已。原因其实很简单,他们并不擅长吐痰。

然而,他们又无时无刻不在吐痰。1900年义和团运动时有一首打油诗是这样写的:

八旗子弟固然多,外国士兵也不少;

我等人人啐一口,旗人大毛都完了。

他们清嗓子的声音很响,几乎淹没了大家的谈话——听起来就像乐通公司的工人在通水管,或者有人在清扫泄洪沟,又或是极可意浴缸在排出最后一加仑的水。他们仅靠双颊发力就能吸上来一口痰:呵——咳!然后他们会咧嘴露出牙齿,再俯身低下头去。你原本以为他们会把痰吐飞到五码之外,就像拉勒米的仓库管理员经常把痰吐过栅栏一样。然而并没有,他们从不用力,痰很少落到几英寸以外的地方。他们不是往外吐,而是往下吐:这是中美之间一个重要的文化差异,我来中国花了差不多一年时间才看明白。痰不是“啪”地一声就利索地进了痰盂,而是成滴成滴地慢慢流下,并且经常落在那个恶心容器的外壁,再一股股地接着往下流。中国人吐痰时会弯腰,双膝略弯、背部拱起是他们做准备时的标准姿势。这样的动作没什么爆发力,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他们只是让痰流下去,再继续往前走。唉,这是一个拥挤的国家,你可没办法自顾自地背过身去吐痰而不撞到任何人。但折腾一番后,痰液很快就会顺着自己的通道“啪”地一声落定不动——中国人吐痰的过程经常有点虎头蛇尾,随意得很。

我才适应躺在床铺上航行的感觉并开始做梦,便响起了一阵铃声和雾号声。烟台到了,时间是凌晨四点半。码头上笼罩着一层冰冷的雾气,龙门架上结了冰,我虽能听见海水拍打栈桥的声音,却看不清它们——因为雾气和海水连成了一片。尽管能见度很低,但乘客们并没有停止或放慢他们的脚步。一千多名乘客一股脑儿全都投入到了海上的迷雾之中,他们迈着双腿跨过码头——要去哪里呢?这个时间,既没有公交也没有出租车,而他们当中很少有人是这座小城的居民。他们得等待早晨的到来,等着又大又破的公交车过来接他们。

中国的交通工具上总是人满为患——很少有空座位,从来没有空车厢,这着实让人郁闷。不论日期、时间和季节,火车、公交和轮船上都是如此。有意思的是,在一个旅游淡季的工作日夜晚,“天湖号”上也载满了人。去大连的火车上全是人,去沈阳的也是。你从来无法确定自己能否在车上找到座位,这种情况下,即便你挤上车时抢到了位置,也可能随时失去它。在中国搭交通工具往往会很挤,而且总是不舒服,每一次都像一场斗争。这样的经历几乎不会给你带来什么乐趣,但是它的过程却是紧张而难忘的。我猜想,在中国旅行后,我会不断地渴望独处。

鉴于已经马不停蹄地往南走了好几天,我决定在烟台停留一天。这地方冷得不合时宜,夹杂着雨雪的风从海上吹来,让整个城市披上了一层薄雪。眼前的风景荒凉破败,碎石堆起低矮的山丘,海滩上巨砾遍布。废弃的砖房随处可见,砖墙上还残留着毛泽东时代的标语。我几乎坐了一整天,一边听海风呼啸一边喝着茶,偶尔写写东西或是在城里逛逛,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晚上吃的是蛋白蒸扇贝,上面还撒了腐臭的菠菜——冬天的蔬菜太可怕了)。然后,我想出了一个计划。

几个月以来,我一直想找个公社看看。我很好奇,1980年时我在广州郊外造访的那个公社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山东是一个以农业公社闻名的省份——至少过去是这样。中国人以前总是吹嘘自己的公社,那么现在既然改革了,这些公社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在烟台的导游胡先生试图劝阻我去参观公社。他说,去锁厂和刺绣厂看看不是更开心么,或者去制造老爷钟的地方看看也行。我想说的是:“你们还在生产蒸汽引擎、帽架、夜壶、羽毛笔和小桌布之类的东西,到底是谁做的市场调查?”

“我真正想去的地方是公社。”我说。

“1979年就废除公社了,现在一个也不剩。所以你根本没得看。”

“那么以前搞过公社的村庄或合作社呢?我相信它们并没有被烧成平地,胡先生。”

“我替您找找。”

他没有食言。第二天我们开车去了以前的“西关公社”,现在叫“明珠合作社”。这个新名字源自报纸上的一篇文章,文中称赞它是“山东的明珠”。合作社共由500户家庭组成,大概有1500人。它距烟台市区约二十英里(32千米),看起来像一座小乡镇,不怎么吸引人。但我一到,合作社的党委书记就告诉我这个合作社现在极其富裕。1971年这里的人均年收入为100元,而1986年这一数字达到了9000元。人们现在赚的钱除了满足基本需求外还绰绰有余,所以每人每年只领1000元,剩下的都用于村里的投资。

如此迅速的财富增长,他们是如何实现的?党委书记马卫红给了我一长串解释,但归根结底他是想说,自从政府放松了干预,一切都改变了。

“‘文化大革命’期间,这个合作社还是一家公社,当时只有小麦一种经济作物。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有。我们本可以做更多事,但那时候不行,因为党不允许。1979年以后,生产开始多样化,我们有了新的作物、新的苗圃,还新建了各种工厂、交通设施、商场和宾馆。这些项目都能赚钱。”

“你们的钱变多了,但购买力提升了吗?”说完我向他解释了“购买力”的意思。

马先生说:“物价确实比以前高了,但除了抵消上涨的那部分,我们还是有富余。”

“只有一种作物的时候,如果你们再勤快一些,可以获得这么高的收入吗?”

“我们以前干得已经很卖力了,”他说,“但单一作物的政策是不对的。”

“那时候你们知道自己在执行错误的政策吗?”

“知道,但那时候在搞‘文化大革命’,我们对此无能为力,”马先生表示,“不过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们和自由市场有了更多联系,我们现在富裕了。”

听到“富裕”这个词从中国人口中说出来,总觉得怪怪的。

我问:“‘富裕’起来是好事吗?”

“是的,好极了。”他交叉着双臂坐在那里,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这神情是在对我说:下一个问题。

“这不是资本主义的态度吗?”

“不是,但我们殊途同归。”

“归向何处?”

“更多的财富和更丰富的物质生活,”马先生回答,接着他又说了一些更离经叛道的话,“告诉你,过去我们有一句口号,叫做‘富要一起富,穷要一起穷’。”

“你还信这个吗?”

“不完全信。我觉得如果能通过自己的方式富起来,就应该去那样做。”

“那么你会被当成资产阶级的。”

“绝对不会有那样的危险。”他的语气如此坚定,我想不出更多问题了。他年纪稍长,二十年前就来到此地,当时这里还是一个贫穷的公社。对于这个地方现在的成功,他表现出一点沾沾自喜又有什么好怪罪的呢?我喜欢这个人,因为他很少单独使用“我”这个字。每次回答问题时,他几乎用的都是“我们”——这个“我们”,指的是社会主义中的人民大众,而非旧社会里的权贵阶级。

“如果条件继续改善,最后你有了一大笔钱,你会做什么呢?”

“我们会把它捐给一个贫穷的村子,或者作为税收上交给政府。”

我们是在一个四处漏风的大会议室见面的,他还给了我一些苹果吃,苹果都是合作社自己种的,果肉脆而多汁——这是他们较新的项目之一。马先生说这些苹果会销往全国各地。我们一起出门走了走——胡先生跟在我们身后——他带我去参观了一些别的赚钱项目。这家公社还种植和销售蘑菇。这样的生意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后来我得知他们有大量蘑菇销往美国:必胜客用的大部分蘑菇都来自中国。

我问道:“‘文化大革命’期间,会有知识分子被下放到这个公社来劳动吗?”

他摇摇头:“没有。即便是这样的地方,条件对他们来说也都太好了。大部分知识分子都被送去了农村——去了农场和山里。他们去的是最落后的省份,比如青海、宁夏和甘肃。对了,还有内蒙古——很多知识分子最后都去了那里。他们得吃苦,当时我们是这样说的。”

“你觉得吃苦对他们有好处吗。”

马先生答道:“政策又错了。”

然而,这又是一件如此自然的事。我想起了自己身边所有自命不凡的人和自认为无所不知的人,以及那些讨厌的教师、评论家和书评家,我希望他们都被赶上去内蒙古的火车,到那里去铲猪粪,住牲口棚。不过,我当然也会在其中。在中国,不干体力活的人通常都被称作知识分子。这群人太招人烦了,作为惩罚,我们都要在那里挖洞。这样的命运真是悲惨,但很容易就能想到相关政策是怎么来的。每个人在他的一生中,或多或少都希望过自己讨厌的人被车拉到别的地方去铲粪——尤其是那种四体不勤又心高气傲的人。

马先生带我去了他们的宾馆。这栋楼是两年前盖的,当时的指导思想是尽量建得坚固一些,因为烟台只有两家宾馆。这家“明珠合作社宾馆”有40间客房,墙面漆成了黄色和绿色,按照中国的标准来看,这里可谓物美价廉。客房会漏风,但是很干净,而且也不贵。我表示自己不介意搬来这里,但马先生说他们目前还不接待外国人。

宾馆大厅有一个黏乎乎的池子,瀑布的水断断续续地从上流下,瀑布上方则装饰了一幅长城壁画和一只乌龟摆件。在较新的中国旅馆,内部装修大都是这个样子,不同的只是水池的规模、乌龟的大小、水藻的深度以及长城是画上去还是绣出来的。这里的长城是画上去的,而且画中的城墙上出现了一个电灯插座。

“胡耀邦去年来视察过,”马先生说,“他在这里开过一次简报会。”

我们走进了会议室,这里没有胡耀邦留下的纪念照,但是有一些别的摆设:一个小的龙形象牙雕、一具中国诗人塑像、十六尊袖珍佛像、许多烟灰缸和一棵棕榈树;除此之外,还有一只带玻璃罩的企鹅摆件,罩子的铭牌上写着:中国南极科考队赠。

“合作社里每个人挣的钱一样多吗?”我问。

“不一样。我们的收入取决于我们家庭的人口数量,以及我们的生产率。”

“如何追踪生产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