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乘慢车去长沙和韶山:“红太阳升起的地方”

“没有。”

“那些东西都去哪了?”

“卖光了。”

“全卖光了?”

“是的。”

“你们还会进货吗?”

服务员答道:“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么毛泽东纪念馆的商店里都卖些什么呢?他们卖的东西有挂着香港女影星彩照的钥匙链、肥皂条、梳子、剃须刀片、面霜、硬糖果、花生糖、纽扣、针线、香烟和男士内裤。

纪念馆的确在试图展示毛泽东如何超越凡人,他的生平介绍占据了十八个展厅,在这些介绍中,他仿佛一个耶稣基督般的救世主,很早就开始布道(在他母亲的火塘边做出革命指示)并且赢得了追随者。柜台里展示着他的雕像、旗帜、徽章和个人用品,比如他的草帽、拖鞋和烟灰缸。走过一个个房间,看过一幅幅图片和说明,便知晓了他的一生:求学、工作、旅行、胞弟亡故、长征、战争、第一次婚姻……

韶山诉说着关于毛泽东的一切:他人生的起起落落,还有他如今的地位。我喜欢空荡荡的列车到达空荡荡的站台时的场景,还有比这更低调的画面吗?至于那所房子和那个村庄——它们就和中国的许多寺庙一样,再也没有人前来祷告,如今它们不过是一堆整整齐齐的石头,只能让人联想到遗弃、混乱和毁灭。中国到处是这样的地方,它们本就是为了纪念某个人或某件事而存在,但最近却变成了架设野餐桌和售卖纪念品的场所。

***

方先生坐在酒店大堂,头已经埋进双手之中。附近有个男人猛地大声咳了一下,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然后用脚踩上去摩擦,但这并没有引起方先生的注意。

“我要走了,方先生。”

他抬起头,用肿胀的双眼看着我。

“您要去哪里?”

“先去广州待几天,然后去北京。”

他发出一阵叹息,问道:“坐火车吗?”他的双唇很干燥。

“人民铁路为人民。”我想起了在云南省宜良县见过的这条标语。我的话让他皱起了眉头。他说:“我已经56岁了,去过很多地方。我曾经是一名俄语口译员,到过列宁格勒和其他地方。但我从来没一次性坐过这么多火车,在很多火车上我都睡不着——是根本没睡着过。这些日子除了火车还是火车。”

“火车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我说道,“火车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它本身就是一个地方。”

但我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他说道:“我不要再坐火车了。”

“我要去广州。”

“我必须跟着您,”他说,“但我们可以坐飞机。”

“对不起,我不坐飞机。中国的飞机让我感到害怕。”

“可是火车……”

“你坐飞机,”我说,“我坐火车。”

“不行,我得陪着您。这是中国人的待客之道。”

他看上去痛苦不堪,但我不怎么同情他。他被派来像保姆一样照看我,对我寸步不离。他一直很小心谨慎,并没有妨碍我。可是谁要他来的呢?又不是我。

“你回北京去吧,”我说道,“我可以自己去广州。”

“去了广州之后呢,”他问道,“您还打算继续坐火车吗?”

“我不知道。”

“坐飞机更快。”

“我不着急,方先生。”

他没有再说什么。我很高兴,因为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战胜了他,他已经黔驴技穷了。现在他很讨厌火车,失眠让他痛苦万分,因此迫不及待地想回家。

尽管如此,第二天夜里他还是跟着我上了去广州的快车。他在餐车里就坐在我身后,看起来身体不大舒服。更糟的是,餐车很快被一群情绪激昂的游客占领了,他们的飞机刚刚因故取消,只好来坐火车。

这群人是那种心地善良的美国人,在美国旅游业刚刚兴起之时他们就登上过派克峰。如今,他们又来到了中国。他们会不停地买东西。大巴车把他们载到各种寺庙去参观,在那里他们也还是买东西。他们一直唠唠叨叨说个没完,但从来不谈中国文化。一个人说:“老乔去世了,她至少结过两次婚。她是个可怕的酒鬼。”另一个人说:“香蕉对你的身体有好处,它们主要靠碳水化合物供能。”有人在谈话中提到了广州,于是他们又说:“你可以去广州打保龄球!”

然而论及健谈程度,他们还是比不上餐车里的那些广东人,而且声音也没有他们大。他们懂得欣赏好东西,但同时态度又很谨慎。

服务员放下了一盘绿色蔬菜。

“谁会吃这个?”一位热心的女士问道。

“这是什么?”另一位女士问道。

“我儿子会吃这种东西。”第三位女士看着那盘菜说。

“这是菠菜吗?”

“这是某种菠菜。”一位先生说。

“别担心!”一位来自德克萨斯州的先生大声说道,“街上很安全!我的妻子是从德州西部来的,她真可怜,23岁之前都没见过城市是什么样子。但我现在可以放心地让她戴着价值一万美元的黄金首饰上街,根本不会出事的。因为这里是中国,不是德克萨斯。”

“但是不要碰这里的水。”那位热心的女士说。

“喝起来像洛杉矶的水,”有人说,“我喝不习惯。”

“跟萨吉诺的水味道差不多,”一位年轻女士说道,“因为水里有氯。我在那喝过一杯咖啡,太难喝了。当时我心想,‘这咖啡怎么了?’但最后发现不是咖啡的问题,是水的问题。”

她的朋友——或许是丈夫——说道:“在萨吉诺郊外,比如赫姆洛克这样的小镇,水的味道真的很棒。”

“伙计,幸好我没带尼龙外套!”那位热心的女士说道,“你觉得中国会一直这样热吗?”

“这里当然热,”那位从德州来的先生答道,“可是再往上走,到了北方就会很冷了。冰天雪地,真的是这样。”

“他又送吃的过来了。”有人说道。“天啊,你觉得那东西有名字吗?”一位女士郑重地说道:“我要去告诉所有那些正在为了来中国而节食的朋友——我指的是,那些对食物真正挑剔的人。他们会瘦得很快的!”

“但真正挑剔的人是不会来中国的。”那位年轻女士说。

离开餐车时,我听见有人焦虑地问道:“我的问题是,他们把那些剩饭剩菜都拿去做什么了?”

一个广东男人走进了我的隔间,他正气喘吁吁地翻着自己的背包。除了粤语,他什么语言都不会说。他爬去了上铺,把包弄得吱吱作响。我把灯关掉,但是他又打开了。他大口啜饮着罐头瓶里的茶水,还不停地哼哼唧唧。后来他又乒乒乓乓地走了出去,回来时已经换好了条纹睡衣。已经是半夜了,他还在不停地跳上跳下,有一次他那只像猿猴般善于抓握的脚踩在了车厢的茶桌上,差一点点就压到我的眼镜。后来我睡着了,凌晨三点时,我又醒了过来。这人正打着手电筒在读书,嘴里还在小声地念念有词。后来我几乎没怎么睡。

到了广州以后我感受到了和方先生一样的不快,于是决定停留一阵子,不再做后续安排。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观察一个国家是错误的做法:你会因为自己的心情而对它横加指责,然后得出错误的结论。

广州现在有很多奢华的酒店,里面还配备了熟食店和迪斯科舞厅。中国人已经开始练举重了,他们如今也有健美杂志可以看。白天鹅宾馆里竟然有汉堡和沙拉吧。中国大酒店里面有一个带空调的保龄球馆。以前每每想到这些,我都会不禁笑出声来,但现在想到人们来中国购物、吃东西或者打保龄球,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了。

方先生紧张兮兮地问我:“还要坐火车吗?”

“现在不坐。”

“也许你打算回家?”

“也许吧。”

他是在笑吗?

“我会送您去火车站的,”他说道,“这是中国人的习俗,跟您告别。”

“方先生,没必要这样。为什么不坐飞机回北京呢?”

“明天早晨就有一班飞机。”他说。此时,他已归心似箭。

“别担心我。”我说。

他看起来有点不情愿,但也没有多说。那天晚上我给他买了一本关于桂林的画册,在酒店大堂找到他以后便送给了他。他并没有拆开包装,而是顺手夹在了胳膊下面。然后,他像海狮一样忧伤地望着我,说了声“好的”之后,他握了握我的手。“bye-bye(再见)。”他用英文说道,然后突然就转身离开了。我们可不是在比谁更念旧,我心想。他不停地朝前走着,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后来我就去打保龄球了,因为这里是广州。

编者注:1921年7月23日,中共一大在上海秘密召开,后突遇搜捕,转移到浙江嘉兴南湖。此处作者关于中共诞生地的说法有误。

辛追夫人(前217年—前168年),西汉长沙国丞相利苍的妻子,其保存完好的湿尸于1972年出土于长沙东郊马王堆1号墓。

阿加西博物馆(aggasizmuseum),即哈佛比较动物学博物馆(themuseumofcomparativezoology)。

作者注:《毛泽东选集》原文中有注释“被儒家子弟视为典范的美德”,因此毛泽东也是在批判儒家缺少革命精神。

保罗·列维尔(paulrevere,1735—1818),美国银匠、实业家,独立战争时期著名爱国者。

派克峰(pike’speak),美国最著名山峰,位于科罗拉多州,属于落基山脉。

作者注:这话是不是被哪位喜欢报复的中国神仙听到了?也许吧。整整一年之后,也就是在1987年6月20日,一名来自德州的男子就在这列车上被两名中国男子杀害了。受害者名叫埃瓦尔德·契尔(ewaldcheer),罪犯的杀人动机是抢劫(186美元)。他是40年来首位在中国遇害的美国人。罪犯很快就被定了罪并且执行了枪决。

萨吉诺(saginaw),位于美国密歇根州的一个城市。

赫姆洛克(hemlock),位于萨吉诺西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