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要是看到外国游客,我们肯定会说‘美国人真老’。”在北京的时候有个人这样告诉我。他说得没错:那时候只有老人家才去中国,因为又贵又费时间,如果想去的话,等到退休以后有钱有闲了会好一些。可是现在,大家都跑到中国来。他们当中有大款,也有穷游客;有来混吃混喝的,也有骑行者和旅人;有考古学家,也有想学中国功夫的人。到了北京他们都要去参观长城、故宫、颐和园、天坛和友谊商店。这些地方我上次来的时候已经去过了,那时我觉得它们很有意思,当然也很大。然而我这次来中国,是为了发现一些平常不大引人注目的东西。
我决定去王府井大街上那家大型外文书店,看看能否买到董教授编的英文短语手册。我没有找到那本书,但营业员给了我一本《英文新词难词词典》。我翻到“b”打头的部分,发现里面收录了“balled”(捏成球形)、“ballup”(滚成球;钻孔堵塞)、“ballsy”(大胆的;勇敢的)、“ballahoo(sic)”(一种快速航行的纵帆船)和“banged”(重击;发出巨响)这样的词,又翻到“shit”(大便)这个词条,看见有个例句是“ifeelshittyinmybody”(我觉得好讨厌),这个说法在美国口语中才出现不久。其实书里面的大部分词都是“methyloxalate”(草酸甲酯)和“sulphurdioxide”(二氧化硫)这样的化合物名称及其中文对译。
有个上了年纪的中国男人正捧着一本仔细阅读。
“这本书对我来说没有很大用处,”他说,“因为我经常翻译的是音乐理论,但这里面大都是科学词汇。有很多估计你也不认识吧。”
“有些看着比较眼熟。”我回应道。
他叫章枚,是个音乐家,擅长包括钢琴在内的多种乐器,同时他也作曲和指挥,不久前他成为了一名音乐教师。他说他还会唱歌,唱的是男中音。他演奏中国古典音乐,也会唱舒伯特、威尔第和汉德尔的作品,他说舒伯特的音乐“很悲伤”,而他“个人最喜欢”的是汉德尔。他也喜欢史蒂芬·福斯特,说他是在中国最受欢迎的作曲家之一。
“听《美丽梦中人》的时候,我总有想哭的冲动。”我说。
“我更喜欢汉德尔。”章老说道。他身材矮小单薄,驼背得很厉害。可是当我说要去散散步,他提出要跟我一起。他已经七十五岁了,虽然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老,但走起路来却灵活矫健。他说他刚从北京站把儿子送走,他儿子要坐火车去巴黎学习声乐,并且中途不打算停留。我说:“路上要花九天时间。”但是章老说:“他是卧铺,可以睡觉,真幸运。”
我问他政府是否反对西方音乐。他说不反对,现在和那时候不同了。后来我发现中国就此类事情出台过一些官方指令,比如1977年3月7日就颁布了一项法令,不再禁止演奏贝多芬的音乐。
章老从未正式学习过音乐,他说:“我是自学成才的。抗日的时候我参加了新四军,领导一个四十人的合唱团。我们的任务就是鼓舞士气,那时我也写歌和谱曲。”
我请他举个例子。
“有次在江苏黄桥镇,我们打赢了一场重要战役,为了表示纪念,我写了《黄桥烧饼歌》。”
他解释说,那是根据当地人赶制烧饼的故事创作的一首爱国歌曲。士兵上战场前,大家用烧饼来给他们送行;得胜归来后,又烤制了更多烧饼来迎接他们凯旋。
我问:“你没有写歌来控诉那些穷凶极恶的日本人吗?”
“噢,有的,”章老答道,“我们在歌里给他们取了各种名字,鬼子、强盗、淫贼,因为他们到处奸淫掳掠。如果你提到‘淫贼’这个词,大部分人马上就会反应过来你说的是日本人,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他们是恶魔吗?”
他笑了笑。“我们叫他们鬼子,他们太残暴了。不,这还不够准确,简直十恶不赦。”
我喜欢这位老人。我问他饿不饿,他说饿了,但他的肠胃很不好。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去餐馆里点了一大堆吃的。这顿饭总共花了33元,但其实我们吃得很少。他用人民币结了账,然后我给了他等额的外汇兑换券,这东西就像硬通货一样。
他说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它是家粤菜馆,而他自己是广东人。我们吃饭的时候,他无意中听见四个广东人在说他们的账单——他们吃掉了35元。
“一顿饭吃掉那么多钱,他们肯定是做生意的。”他说道。然后他上前去问那几个人是不是商人,但那些人告诉他,他们就在附近的一个政府机构工作。
“时代在改变。”他说。作为一名退伍军人,他可以领取各种各样的退休金和补贴,每月总共可以拿到271元。他说他觉得自己过得很不错。
日本人曾侵占中国的土地,同他们进行过旷日持久的战争,给这个国家带来了深重的苦难,但如今来观光的日本游客竟如此之多,我问章老对这件事怎么看。“我们把什么都忘了,最好都忘掉。不管怎样,毛主席说过,大部分老外都是好人,只有少数几个是坏蛋。”
“我很好奇,如果毛主席看到北京现在的情况,他会说些什么。”
章老答道:“他应该很感兴趣,当然也会感到惊讶。”
“他可能并不喜欢这样。”
“他必须喜欢呀,事实会告诉他的,他不能否定事实。”
他说的话和大部分人告诉我的一样:1957年之后,垂暮之年的毛泽东变得不一样了,很容易受林彪和“四人帮”的误导。
我问他是否对中国发生的这些变化表示乐观。
“是的,”他说,“现在情况好多了。我们应该有更多的钱花,但如果我们勒紧裤腰带,我想过不了几年就会看到一些成果的。”
“难道你不认为,如果邓小平去世了,中国可能出现不好的变化吗?”
“不会的,他已经选好了接班人。”
“那么,你觉得什么问题都没有吗?”
“人口过多是个问题,交通也是个问题——我们已经有很多汽车了。我们必须对此加以管控。但我们在很多领域都做得不错,比如农业。”他说,他喜欢中国正在发生的变化。中国历史很长,但有着明确的阶段划分。当前时代只是其中一个极其微小的片段,也许要经过很多年,我们才能对其加以评判。这让我想起曾经有人问毛泽东怎么看待法国大革命,他回答说:“现在还言之过早。”
我们沿王府井大街走着,章老给我讲了一些他在战时的故事。1946年4月,陈毅首长同一位美国将军举行高级会晤,他那时担任过陈毅的翻译,但他已想不起美国将军的名字。刘少奇也出席了那次会议。
“那位美国将军送给陈毅首长一盒骆驼牌香烟,给了刘少奇一些巧克力,拿给我一箱军粮。”
“‘这里是山东,’陈毅首长当时说,‘我们有很多果树。你们可以鼓励美国人来这里开一家罐头加工厂,我同意这么做。’然而他们并没有接受邀请。”
“然后我把他们都惊呆了,我上前去同那位美国将军握了手。美方的翻译根本不敢同陈毅首长握手。后来这些来自联总(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的美国人对我说:‘同志,你可是相当进步啊。’”
“‘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说。”
他是个善良的人,临别前他对我说:“刚才那家餐馆的菜不是很好,但我喜欢和你交谈。你要是再来北京,就到我家来,我给你准备些真正的中国美食。”
从火车里往外看,北京是很让人印象深刻的:它是一座正在崛起的城市,起重机随处可见,工人在建筑的梁架上穿梭,打桩机敲得地面怦然作响,仿佛在喊:“中国!中国!”
可是当我离得近一点,在它们周围走了走,却发现这些新公寓楼看上去非常不稳固。有的房子就像放大版的儿童积木,有的则像某种用一间间三居室套房模块拼起来的巨型建筑模型。他们采用这种预制的方法,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一砖一瓦地从平地上砌起一栋建筑,它的窗户会摇晃,门框会不够方正,墙体也会凹凸不平,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手工做出来的,友善一点的建筑师管这叫做“民居风格”。
“没人知道它们能撑多久,”一个在北京的美国人告诉我,“最后可能会像香港的那些建筑一样,那些用唾液和锯屑造的楼房,一年左右就倒塌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问。
“因为那些楼大部分都是香港人过来盖的。”
当然,有些楼房已经开始发裂了。它们不仅外观不协调,墙体开裂,污迹斑斑,而且已经开始倒塌,可是它们完工不过七年之久。
我走进一栋高楼四处观望,在九楼与一位郑先生聊了起来。他说此时此刻这里一切都很好,但他言语间有些迟疑,我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一直都很好吗?”我问。
“夏天不大好,”他回答,“北京的水表安得太低了,所以水压很不好,供水只能到五楼。但我们这栋楼有十五层高,五楼以上的人只能用桶提水。”
干旱和水资源短缺严重困扰着北京,他告诉我说,过去六年的降雨量远远低于历史平均水平,估计今年情况也不会太好。(结果,雨水没怎么落下来,楼房却不停地往上冲。)
郑先生说道:“拿洗澡来说吧,就跟英国1930年代的情况差不多。这些房子里都没有热水,要是想洗澡,得自己用水壶烧水,然后倒到马口铁澡盆里去。虽然很不方便,但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大家都是这样过的。”
可是游客可不这样,新兴的富人阶级也不这样,比如出租车司机和某些商人。1980年时北京只有三家出租车公司。但现在有230家,出租车总数达到了14000辆。它们全都由政府或官方机构掌控,但出租车司机却能够游刃有余,因为乘车的基本都是老外,他们用外汇兑换券付账。
自由市场允许所有人经商并保留所得收益。这是邓小平的改革举措之一,但也是工人经常忿忿不平的原因所在,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要求更高的奖金,并且对通货膨胀怨声载道。在自由市场中,街头商贩很容易就能赚到普通工人五倍的工资。我随便调查了一下北京各类市场中的小贩和商人,发现他们每个月可以挣500元到700元,足够买“三大件”的了。
一个女商贩告诉我:“过去,人们想要的是自行车、收音机和煤气灶;现在,‘三大件’指的是电冰箱、录音机和彩电。”
有些市场是由退休工人经营的,不过他们只是想在白天找个不错的去处而已。“我一直对旧珠子和茶壶很感兴趣”是他们常说的一类话,感觉他们就像在跳蚤市场上卖东西一样,想必任何来自科德角的人都不会对这种心理感到陌生。他们喜欢谈论自己收集的那点儿奇特的破烂,由于可以领到退休金,他们并不真的以此为生。有的生意人会在同一个地方经营好几年,专门兜售花鸟鱼虫,但他们显然不是此类。在中国大部分城市,花鸟市场都位于特定的地点,也许几百年来都没有变化过。
我觉得拿跳蚤市场来打比方真是恰如其分,事实上很多人正是这样称呼它的。在一个小摊上我看见了一杆鸦片烟枪,长度大概有18英寸(45厘米),枪头是银制的,烟嘴是玉做的。
“这是个真正的老物件儿。40块钱,绝对物有所值,买了吧。”
“20块。”我说。
“跟你说,如果你不是跟这个中国人一起来,我会在纸上写‘120’,然后告诉你‘爱买不买’。”
“好吧,25。”
他假装没听见我说话,接着讲道:“这杆烟枪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烟嘴。想不想看看它有多厉害?”说完他就拿起烟枪敲了敲桌面,“过去的人骑马的时候,就把这个挂在身边。要是遇到贼,或者遇到别人攻击,就用这个来敲对方的头。就这样,把它当棍子用——嘣!嘣!”
“30块。”
“这枪头可是纯银的,都有一百年了。我一辈子都在收集烟枪。从前我在鞋厂工作,现在退休啦!这烟枪也不是非卖不可,但看在您是外国朋友,我愿意给您行个方便。”
“我最多给你30块。”
“同志,这可是古董,可以收藏的。这烟枪啊,还可以当武器用呢,买了吧。”
“好吧,35块。”
“成交,它是您的啦。要包起来吗?”他边说边取出一张废旧的《人民日报》,包在烟枪外面卷了卷,“这报纸可是一举两得,现在拿来包东西,回去以后还可以看。”
我本来是要去澡堂的,因为顺路才去那个自由市场逛了逛。因为之前听郑先生说他们洗澡多有不便,于是我四处打听,得知北京到处是公共澡堂——大约有三十家,都由政府补贴。这是中国最便宜的东西之一:每人只收六毛钱,而且还提供一块肥皂、一条浴巾和一个床位;他们允许你在那待上一整天,你可以到雾气腾腾的浴池里去洗个澡,然后休息休息。
我找到的这家名叫“兴华园”,从早晨八点半一直开到晚上八点。很多来这的人都是刚到北京,在漫长的旅途劳顿后,他们希望自己在亲朋好友面前看起来整洁一些,当然,他们也不希望因为洗澡之事给对方增添麻烦。
床位是一个个的小隔间,裹着浴巾的男人们有的在休息,有的则四处晃荡,跟人说着话。这很像被人们当作社交场所的古罗马浴场,这些刚出浴的中国人,一个个被热气熏得红彤彤的,慢悠悠地摇晃着自己的身体,相互大声却友好地聊着天。这里也提供单人间,但比普通价格贵一倍。
我想象着古罗马和维多利亚时期的浴场会是什么样子(隔壁有一家女子澡堂),它对于旅行者和家里无法洗澡的居民来说多有用啊,它多像个俱乐部,多让人愉快啊。
***
几天以后,我正沿街走路,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孩凑过来跟我说哈喽。她紧随我的步伐走了大概30码(27米)后,忽然挽起了我的胳膊,然后我们就那样继续往前走,跟老夫老妻似的。
一直是她在带路,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我根本毫无头绪。
刚开始的时候她一把抓住我,而且抓得特别紧,让我以为她可能是个瘸子,但她的步伐却相当矫健。“我们要去哪?”我问。她神秘地笑了笑,继续带我往前走。经过友谊商店时,她引我进去,走到门口后,她便开始搂着我。我们先看了看椅子,她说:“这些看上去很舒服。”然后又看了看餐具,她又说:“难道他们就没有便宜点的东西卖吗?”直到此时,她还一直搂着我不放,有点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感觉。这事情看起来真是让人愉快。要是遇到熟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问:“请问您贵姓?”
“姓马,”她答道,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汉语中“马”的同音字特别多,人们甚至为此创作了一首十九个字的绕口令。
接着我们又一起看了看茶叶。他们不卖薄荷茶——实际上,连听都没听过。“我从来没尝过那种茶。”马小姐说。
也许我应该叫她马太太吧,因为片刻之后她就放开了我,跑上前去跟一个年轻的中国男子拥抱。他见到她时一点都不惊讶,我猜他们早就约好了见面。但她遇到问题在于,作为一名普通同志,她觉得自己走进这家商店时会遭到阻拦,除非有个外国人同行。
让我不解的是,她刚才对我表现出来的感情看起来十分自然。瞬间我就被抛之脑后了,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我刚才正要去见一位姓陈的中国教师。见面后我对他说了刚才发生的事,他说道:“那些保安有时候对我们极其严苛。”
尽管如此,这也困扰不到那些绞尽脑汁想要换钱的人。他们时常潜伏在游客的住所附近,纠缠着老外把手里的硬通货兑换成当地货币,而他们提供的汇率要比官方规定的高出百分之二十。他们总是悄悄地走上前去,用不标准的英文问道:“shanshmarnie?(换钱吗?)”
我对陈老师讲,我不明白为什么“文化大革命”搞了这么多年,却一点也没有提高人们的社会和政治意识。几年以前人们谨记的还是“为人民服务”,现在怎么变成了“换不换钱”?
陈老师说,正是“文革”让人们开始了一场混战,那是一场政治动乱。
他说:“所谓的‘文化大革命’很好地教导我们,永远不要盲从。”
我问他,关于“文化大革命”的记忆,是否让他感到屈辱。
“说得没错——屈辱。那么多红卫兵跑到农村去,在那里结婚,他们不愿再当知识分子,当上了农民。现在他们回不来了,但他们想回来。回来的话,会很丢脸的。”
“你当过红卫兵吗?”
“当过的,”他脱口而出,“一周在学校上三天课,然后跟农民学习三天,放假就读《毛主席语录》。我们收割水稻,还在田里插秧。幸运的是我当时年纪比较小,并没有很严肃地对待这件事。我就当玩游戏一样,但它并非儿戏。”
“过去,”他说,“知识分子和学者没什么好名声。没人真的想上学,只有稳当地当上了干部才有发展。人们要么选择当工人,要么就做农民。”
“现在的人想要做什么呢?”
“现在,政治意识不再是别人评判我们的依据了,人们开始对教育狂热起来。这是这个国家最大的改变。”
“但这些当过红卫兵的人,还有因为‘文革’而流离失所的人——他们肯定没有学上吧。”
“不是的,”陈老师说,“有一大批人都在上夜校。”
***
当时我正想离开北京去上海,然后随心所欲地坐火车到中国各地转一转。然而,由于受到陈老师的启发,走之前我临时决定去夜校当一段时间老师,这样做仅仅是为了看看他的话是不是属实。我教课的地方叫做北京孙中山业余学校,位于北京市中心一所高中内,校园面积很大,在夜色中显得阴沉沉的。我负责讲英语课,这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科目。但是对这里的三千多名学生来说,他们还要学习业务方法、打字、会计和计算机科学等科目。听说有一个计算机老师是美国来的,但我并没有见到他。
教学楼里头阴森森的,当我看到昏暗的灯光下,有那么多学生在刻苦学习,顿时觉得有点头晕眼花,透不过气来。教室的照明条件很差,粉笔划在黑板上吱吱作响,摇晃的课桌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破破烂烂的课本上沾满了油污,字典的很多内页已经快要脱落。这里年纪最小的学生只有八岁,最大的有七十四岁。他们所有人白天都要工作,有的人拿固定工资,有的人则在自由市场里摆个临时摊位,卖录音带、玩具,或者从广东贩运过来的服装。广东的服装造价很低,在成本的基础上有百分之三十的利润空间,但即使如此,它们的价格还是很便宜。
我用的教材叫做《现代美国英语》。
“能上我的课你们简直太幸运了。我不仅是个现代美国人,而且还说英语。”我这样说道。他们觉得这样的说法有趣极了。
我是来给包小姐代课的,她是这里的常任教师。最近她母亲的高血压犯了,正在北京首都医院接受治疗,医院附近就是烤鸭店(因此也有人叫它“病鸭店”)。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来学习一篇关于医疗的课文。
“美国的医疗费用真是高得吓人。”课文里这样写。
“不好意思,”林小姐问道,“‘glaucoma’是什么意思?”(glaucoma:青光眼。)
“不好意思,”赵先生问道,“‘bluecross’是什么?”(bluecross:蓝十字。)
“不好意思,”李先生又问道,“几个礼拜之前,你们的总统下令轰炸利比亚。你赞同他的做法吗?”
我告诉他,我个人是不赞同的,并且解释了原因。然后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对政府所做的一切都表示认同。他们说其实并不是这样,然后紧张地笑了笑,却没有继续解释。
每天,学生们都在黄昏集合,睡意沉沉地在闷热且布满灰尘的教室里待上两小时,然后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回家的路。
教完规定的课程后,我向他们发表了一番临别感言。
“有人总跟你们说上夜校是好事情,”我说道,“但他们自己却在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之后就回家,吃饭,打盹儿,听收音机。你们这些学生正在做的,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明明疲惫不堪,却还坚持在晚上学习。疲劳的状态下是很难记住东西的。别人都在休息。又上夜校,又工作,就像做两份工一样。”
这些话引起了他们的共鸣,他们点点头,鼓励我继续往下说。
“你们可能会感到气馁,觉得自己来夜校学习太辛苦了,”我说,“但请相信我,其实每个人都很辛苦。做这件事情是需要勇气的。我为你们感到骄傲,你们也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你们如果不是坚强的人,就不会来这里。我祝你们一切顺利。”
他们轻轻地鼓掌,但由于我们待得太晚,看门人着急锁门,就过来把他们赶走了。也许在我的字里行间,这些夜校生的形象显得有些模糊,他们如同幽灵一般,迫切地期待着有一天能现形于光明之中,然而又没有任何恶行或罪过可以使他们暴露于众人的视野之下。除了肯定他们的价值,鼓励他们尽一切所能在中国的茫茫人海中寻出一条出路,我还能做些什么呢?对于一个作家而言,要把老实本分的人写得妙趣横生,总是困难的事。
刻耳柏洛斯(cerberus),希腊神话中有三个头的地狱看门犬。
刘易斯湾(lewisbay),南极洲的一个海湾。
《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是美国著名作家马克·吐温(marktwain,1835—1910)的小说。
诺拉·沃恩(norawaln,1895—1964),美国女作家,她根据自己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在中国的生活经历写成了小说《寄庐》(citethehouseofexile/cite)。
包柏漪(bettebaolord,1938—),美籍华裔作家,其丈夫温斯顿·洛德(winstonlord)曾在1985—1989年任美国驻华大使。
法贝热(fabergé,1846—1920),俄罗斯著名金匠、珠宝设计师,以制作精巧的复活节彩蛋而闻名,十月革命后流亡海外。
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cheltenhamladiescollege),英国著名女子中学,在全球享有极高声誉。
亨利·詹姆斯(henryjames,1843—1916),英裔美国作家,以细腻的心理描写著称,被认为是心理分析小说的开创者之一,代表作有《一个美国人》《贵妇画像》《鸽翼》《使节》《金碗》等。
亨利·詹姆斯小说《贵妇画像》(citetheportraitofalady/cite)中的男女主人公。
萧乾(1910—1999),著名文学家、翻译家,译作有《尤利西斯》等。1939年,萧乾在伦敦大学任东方学院讲师,后来进入剑桥大学攻读硕士学位。1943年,他放弃学业,领取了随军记者证,成为《大公报》的驻外记者,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欧洲战场上唯一的中国记者。
斯特兹·特克尔(studsterkel,1912—2008),美国口述史权威人士、作家、广播人,曾获普利策奖。
桑晔,旅澳历史学者。1984年,桑晔与张辛欣合作创作口述实录文学《北京人——一百个普通中国人的自叙》,1985年初同时在五个文学期刊推出,外文译本多达八种。
“白象”(whiteelephant)在英语里指价格昂贵但没有实用价值、华而不实的东西。
董乐山(1924—1999),著名翻译家、作家,美国文化研究学者。
奥威尔(georgeorwell,1903—1950),英国小说家、散文家、评论家,代表作有《动物庄园》《一九八四》等。
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vonnegut,1922—2007),美国作家,黑色幽默代表人物之一。
索尔·贝娄(saulbellow,1915—2005),美国作家,1976年诺贝尔文学奖、普利策奖获得者。
冯骥才(1942—),“伤痕文学”代表作家,代表作品有纪实文学《一百个人的十年》、小说《三寸金莲》《炮打双灯》等。
艾支顿(clementegerton,1852—1922),英国翻译家,其英译本《金瓶梅》(citethegoldenlotus/cite)于1939年首次出版。
沃特·密提主义(waltermittyism),指英雄式的幻想症,典出美国作家詹姆斯·特纳(jamesthurber,1884—1961)短篇小说《白日梦想家》(citethesecretlifeofwaltermitty/cite)的主人公沃特·密提(waltermitty)。
阿尔奇·邦克心态(archiebunkermentality),指面对社会压力时执拗、自以为是的心态,典出1971年美国情景喜剧《全家福》(citeallinthefamily/cite)中的人物阿尔奇·邦克(archiebunker)。
编者注:此处应指吴晗(1909—1969)所著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吴晗是中国著名历史学家,曾任北京市副市长,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因此剧被批斗,在狱中自杀身亡。海瑞作为明朝著名清官,并非“名不见经传”,可能是本书作者不了解中国历史之误。
编者注:1959年,毛主席提出要学习海瑞“刚直不阿,直言敢谏”的精神。吴晗响应号召写了《海瑞罢官》,后被姚文元污蔑为“毒草”。
斯坦贝克(johnsteinbeck,1902—1968),美国小说家,代表作《愤怒的葡萄》(1939)以美国大萧条时期为背景,反映的社会问题引起强烈反响,于1940年获普利策小说奖。
福克纳(williamfaulkner,1897—1962),美国文学史上最具影响力作家之一,意识流文学代表人物,1994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为《喧哗与骚动》《我弥留之际》《押沙龙!押沙龙!》等。
《双城记》和《艰难时世》原著英文名分别为“citeataleoftwocities/cite”和“citehardtimes/cite”。
《红字》原著英文名为“citethescarletletter/cite”。
《愤怒的葡萄》原著英文名为“citethegrapesofwrath/cite”。
亨利·米勒(henrymiller,1891—1980),美国“垮掉派”作家,代表作为自传性三部曲:《北回归线》《黑色的春天》《南回归线》。1961年经过一场诉讼,《北回归线》才得以在美国出版。
凯恩斯经济学(keynesianeconomics),英国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maynardkeynes,1883—1946)的经济理论,主张国家采用扩张性的经济政策,通过增加总需求促进经济增长。
大卫·赫伯特·劳伦斯(davidherbertlawrence,1885—1930),20世纪英国最具争议性的作家之一,代表作《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因书中直白的性爱描写而遭禁,英美等国直到60年代初才解除禁令。
供方经济学理论产生于20世纪70年代末,即西方国家经济普遍出现“滞胀”的时期,它的理论核心是减税理论。
章枚(1912—1995),原名苏寿彭,作曲家,曾任中国音协上海分会主席、音乐出版社副总编辑、中国艺术研究院编译室主任、外国文艺研究所顾问等。
舒伯特(franzschubert,1797—1828),奥地利作曲家,早期浪漫主义音乐的代表人民,同时也被认为是古典主义音乐最后一位巨匠。
威尔第(giuseppeverdi,1813—1901),意大利歌剧作曲家,代表作有《茶花女》《阿依达》《弄臣》《奥塞罗》等。
汉德尔(georgefriderichandel,1685—1759),德裔古典作曲家,后来入籍英国,以创作巴罗克风格的歌剧、清唱剧、赞美诗和管风琴协奏曲而闻名。
史蒂芬·福斯特(stephencollinsfoster,1826—1864),美国民谣作曲家。下文提及的《美丽梦中人》是他代表作之一。
科德角(capecod),又称鲟鱼角,是美国麻萨诸塞州南部巴恩斯特布尔(barnstable)县的钩状半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