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最后一次治疗并没有像朱莉之前预想的那样成为一个寓意深刻的“大结局”。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天哪,如果现在能让我吃一块牛排,我愿意放弃一切!”她的声音很微弱,几乎听不到,她说道,“我要去的那个地方最好也有牛排吃。”然后她就睡着了。这个结尾和平常我们治疗的结尾也没有什么两样,即使说了“今天的时间已经到了”,没讲完的对话还是会悬在空气里。最好的道别总是会让人觉得有些话还没说完。
虽然我对朱莉可说是无所不知,但出席她葬礼的人数之多还是让我震惊了。这里聚集了几百个来自她生活中方方面面的朋友:有她童年的伙伴、她夏令营的朋友们、跟她一起跑马拉松的跑友、她读书会里的书友、她大学里的同学、她研究生院里的朋友们、她工作中认识的朋友和同事们(有来自大学的,也有来自乔氏超市的)、她的父母、四位祖父母、迈特的父母,还有他俩的兄弟姐妹们。我知道他们是谁,因为来自不同群落的朋友们都会站到台前,聊聊朱莉,说说他们和朱莉的故事,告诉大家朱莉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他们有多重要。
轮到迈特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我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着我手中的冰茶和纸巾。纸巾上印着一行字:“这是我的派对,想哭你就哭出来!”刚刚我还留意到场地里有一个大横幅,上面写着:“我还是两个都不选。”
迈特用了一些时间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讲话。他和大家分享了一件轶事,他说朱莉为他写了本书,让他可以在她去世之后用得到。朱莉给这本书起名叫做《最短暂又最长情的浪漫:一部关于爱与失去的史诗级巨作》,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哭了出来,然后又慢慢地镇定下来,继续往下说。
他向大家解释说,他很惊讶地发现,在这本书接近尾声时——也就是他俩的故事快结束时,朱莉加入了一个章节,写她是多么希望迈特的生活中永远都有爱的萦绕。她鼓励他要坦诚而友善地对待那些被她称作“悲伤女友”的人——那些重新出现的女朋友、那些当迈特渐渐从悲伤中走出来时与他约会的女士。“不要误导她们,”朱莉写道,“或许你们还是能在彼此身上有所收获的。”她还给迈特准备了一份充满魅力又搞笑的约会资料,方便迈特找到合适的“悲伤女友”。然后,朱莉开始认真起来,她给迈特写了一封最痛苦又最美妙的情书——那是另一份约会资料,但迈特可以用它来找到能共度余生的人。她描写了迈特的特别之处:他对感情的忠诚,他们干柴烈火般的激情生活,她继承的这个无与伦比的家(将由这位新来的女士继承下去),还有迈特一定会是一名了不起的父亲。她写道,她非常清楚这一点,因为他们一起当过父母——虽然小孩只在她的子宫里住了几个月而已。
“每个人都应该至少经历一次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朱莉总结道,“对我来说那就是我俩的故事。如果幸运的话,一个人也许能遇上两次。我希望你能再轰轰烈烈地爱一次。”迈特讲完的时候,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又是哭又是笑。
我们都以为到这儿为止迈特就讲完了,但迈特说他觉得也应该让朱莉走到哪儿都能找到爱,这样才算公平。所以,他也为朱莉准备了一份在天堂能用得上的约会资料。
现场传来一些笑声,虽然起初大家都有些迟疑,害怕在葬礼上发出笑声是不是太过分了。但其实并不会,我想这才是朱莉真正想要的。一切都坦诚相见,虽然会有些别扭,有些搞笑,还有些难过,但很快,每个人都在尽情地笑着流泪。“她不喜欢吃蘑菇,”迈特为朱莉在天堂的未来伴侣写道,“所以不要给她吃任何带蘑菇的食物。还有,如果那里也有乔氏超市,要是她说她要去那儿上班,请一定要支持她。你会得到很多购物折扣的。”
他接着诉说朱莉是如何与死神进行各种搏斗的,但迈特说,朱莉做得最多的还是对别人“行善”,使她身后的世界变得比她来时的更好。他并没有一一列举朱莉的善举,但我知道她都做了些什么,因为那些接收到她善意的人已经和大家分享过了。
我很庆幸我来了,我很高兴自己履行了对朱莉的承诺,也看到了我永远不可能在任何其他来访者身上看到的:他们生活中的另一面。治疗师的治疗都是一对一的,只有深度而没有广度,停留在字面的病历上而缺乏生活的画面感。尽管我已经深入朱莉的思想和感情世界,但现在身处这群人之中——我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人,但他们都认识朱莉——我是一个局外人。作为心理治疗师,我们得到的告诫是,如果我们去参加一个来访者的葬礼,那我们应该安静地站在一旁,避免与人交流,于是我也是这么做的。但正当我准备离开时,一对热情友好的夫妇却来与我攀谈。他们说他们的婚姻是朱莉一手促成的——五年前她为他俩安排了一次约会。我笑着听完,刚想要借故脱身时,那位女士就问道:“那你是怎么认识朱莉的呢?”
“她是我的朋友。”出于保护隐私的考虑,我本能地回答,但一说出口,我就意识到这句话并不假。
“你会想我吗?”以前朱莉去做各种手术之前都会这样问我,而我总是回答说,我会的。这种肯定的回答使她得到安慰,让她能在手术前倍感焦虑的时候保持专注。
但后来,当朱莉之将死已成定局之后,那个问题又有了另一层含义:我的哪一面会活在你心里呢?
朱莉那阵子告诉迈特,一想到迈特要承受她的死所带来的一切,她就觉得心如刀绞。于是第二天,迈特给朱莉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音乐剧《秘密花园》里的歌词。在那部音乐剧中,一个被丈夫宠爱的妻子死后的灵魂问她沉浸在悲伤中的丈夫,问他会不会原谅她,问他能不能在心中牵起她的手,以及“现在我们阴阳两隔,你会不会找到新的方式来爱我?”迈特在纸条上写道:“我会的。”他还补充道,他不相信人死了就消失了,我们心中的爱是永恒的,即使经历死亡也能幸存下来。
那天葬礼结束后,我在走回车里的路上仿佛又听见朱莉在问我:“你会想我吗?”
直到这么多年之后,我还是会想她。
在静默时,尤其会想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