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母亲们

谁会想到和我母亲的一通电话会让所有这些想法都浮出水面呢?在老生常谈的母女关系困局之下,我真正希望的不是早日摆脱母亲的束缚,而是希望她永远都在自己身边。

我想到了温德尔曾经说过的话,“生活的本质是变化,而人类的本性是抗拒变化。”他告诉我,这是他对以前读过的一段话的提炼,他觉得无论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还是作为一个心理治疗师,这话都让他产生了共鸣,因为这反映了几乎所有人面临的挣扎。在他和我分享这句话的前一天,我的眼科医生告诉我我得了老花眼,大多数人在四十多岁的时候都会遇到这个情况。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们看远处会更清楚;但如果要阅读,或是要看清眼前的东西,就不得不将它们拿得远远的。或许情感上的“远视”也会在人生的这个阶段发生,人们会把自己拉远来看一看全局:尽管他们会抱怨眼前的事,但长远来看,如果要失去他们现在拥有的东西,那对他们来说将是多么可怕。

“噢,还有我的妈妈!”同一天晚些时候,朱莉向我转述了她和她母亲在那天早上进行的一段对话。“这对她来说太难了。她说作为一名母亲,她的职责是确保在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的孩子们都还是安全的、好好的。但现在,她却要保证我能安全地离开这个世界。”

朱莉告诉我,她上大学时曾经和母亲因为她男朋友的事吵过一架。她母亲认为朱莉不再像原来那么乐观开朗了,而这都要归因于她男友的行为:临时取消计划,胁迫朱莉帮他改论文,要求朱莉节假日一定要和他一起过而不能陪她自己的家人……朱莉的母亲建议她去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找中立的第三方聊聊这件事,朱莉却因此大发脾气。

“我俩的关系完全没有问题!”朱莉对母亲咆哮道,“如果我要去找心理咨询师,那肯定也是为了要谈有关你的事,而不是因为他!”所以她当时并没有去找咨询师,但现在她希望当时听了妈妈的劝。几个月后那个男的就把朱莉甩了,而母亲的爱包容了朱莉,她甚至都没有对朱莉说“我早就跟你说过”。当朱莉打电话给母亲哭诉时,她母亲只是在电话那头静静地陪伴和倾听。

“现在,”朱莉说,“轮到我母亲需要找个心理医生来聊聊关于我的事了。”

最近,一项化验报告显示我有一项舍格伦综合征(干燥症)指标呈阳性,干燥症对于四十岁以上的妇女来说是一种常见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尽管如此,我的医生还并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得了这个病,因为我并没有明显的症状。“也可能在你身上表现得不典型。”有一位医生这样向我解释道,但接着又说我患的可能是干燥症,伴有别的什么病,也可能就是别的什么病,只不过这个病医学界还没确证过。就干燥症而言,本身也是很难确诊的,而且没人知道致病的原因——可能是遗传性的,也可能是环境因素,或是由病毒或细菌引起,还可能掺杂着许多其他的因素。

“并不是所有问题我们都能找到答案,”那个医生说道。前途依旧未卜,这让我感到害怕,但更让我害怕的是另一个医生的说法,他说:“不管病因是什么,它迟早都会现形的。”就在那周,我又向温德尔讲述了一遍,我最大的恐惧就是让扎克成为一个没有母亲的孤儿。而温德尔说,我有两个选择:我可以让扎克面对一个成天担心他会失去母亲的母亲,或者我可以通过自己不明朗的健康状况更明确地意识到和儿子在一起的时光是多么宝贵。

“哪个听上去没那么可怕?”他反问我。

他的质问让我想到了朱莉,想到当初她问我能不能陪着她走向死亡的时候,我内心是何等的犹豫。我的踌躇不仅仅因为在这方面缺乏经验,我后来才意识到,那是因为看着朱莉死去,我就要被迫面对我自己的死亡,但那时我还没有准备好。所以即使在答应了她的请求之后,我还是在相处中处处小心,保证自己处于安全地带,不去拿自己的大限和朱莉的死亡作比较。毕竟和朱莉不同的是,还没有人真的为我的生命设下一个时间限制。但朱莉学会了如何悦纳自己,珍惜生活中拥有的一切——实质上,这就是我在治疗中帮助她做的事,也是我们每个人都要做的功课。我们的生活中存在许多未知,即使不知道未来会带来什么,我还是要去面对它,处理好自己的担忧,把生活的重点放在当下。这可不只是我给朱莉的一个建议,对我自己来说,也是时候身体力行了。

温德尔说:“你越是愿意认识到自己的脆弱,就越不会害怕。”

这和我们年轻时看待生活的方式不同。年轻的时候,我们把生活看作是一种开端、一种过程和一些重要的人生抉择。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可能就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意识到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会有些无法解决的问题。而每一个“过程”都是一次人生抉择,于是我们要做的就是要让这些过程更有意义。虽然时间如白驹过隙,我根本无法将它留住,但我还是从中体会到了一些真理:我的身体状况让我更明确了该把自己的重心放在哪儿。所以我才会放弃写那本书。所以我才会又开始约会了。所以我才会如此珍惜与母亲的相处,用我以前不具备的宽容的眼光来看待她。而这也就是为什么温德尔在帮助我检讨,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扎克会如何看待我这个母亲。现在我会时刻记得,无论爱与被爱,总免不了要面对失去,但知道有可能要失去,和害怕失去是两回事。

朱莉想象着她母亲去接受心理治疗,而我也会好奇等扎克长大以后,他会如何向一个治疗师说起他的母亲。

我还想,希望他也能找到他的温德尔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