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亲爱的麦伦

今天瑞塔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自己的艺术作品集,那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文件包,至少有三英尺长,附有塑料的提手。瑞塔开始在一所本地的大学里教艺术了,如果她当初没有辍学去结婚的话,她本该是那所大学的毕业生之一。她今天带着作品集是为了展示给学生们看的。

她的作品集里有一组素描作品,内容都取自她自己的生活,这个系列也被做成了印刷品在她的网站上出售。这些作品的画面都是漫画风格,看上去甚至有点卡通,内容却揭示出阴暗而深沉的主题:有悔恨,有耻辱,有耄耋之年的性爱……她以前就向我展现过这些作品,但此刻瑞塔从作品集里拿出来的却是另一样东西——一本黄色的横线簿。

自从麦伦吻了她之后,她就再没和他说过话了。已经有两个月时间,她一直在回避他。她故意在健身房选了另一个时段的健身课程;麦伦来敲门时她也故意不理睬(她不再用猫眼来窥视“亲人家庭”了,窥孔恢复了它原本的用途);行走在公寓的楼道里,她都会让自己进入隐身模式。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起草了一封信,逐行逐字都再三斟酌。她跟我说,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写的这些话是不是合情合理了,今天早上她又读了一遍,还是不确定应不应该把这封信寄出去。

“在我彻底让自己出丑之前,我能把信先读一遍给你听吗?”她问。

“当然啦。”我说,然后瑞塔把黄本子摊开在自己腿上。

从我坐的位置能看到本子上她手写的字迹——我看不清信的具体内容,只能看到字形。真是艺术家的笔迹啊,我心里想。那华丽的草书,字体中的圆弧完美又别致。瑞塔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始读信。她先是吸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几乎要开始念了,却又吸了一口气,然后再叹了一口气。终于,她开口读道:

“亲爱的麦伦,”她照着本子念着,然后抬头看看我,“这开头是不是太正式了……还是,会不会显得太亲密了?你觉得我开头是不是应该就只写个‘你好’?还是更平淡地就写‘麦伦’?”

“我觉得如果你太拘泥于细节,可能会忽略掉整件事的重点。”我说。然后瑞塔做了个鬼脸,她知道我所讲的不只是称呼和问候语。

“那好吧。”她说着,目光重新回到横线簿上。但她还是拿起笔,把“亲爱的”几个字划掉了,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读信。

“麦伦,”她读道,“我为自己在停车场里所做的不可原谅的行为感到抱歉。那实在是太唐突无礼了,我应该向你道歉。我还欠你一个解释,你应该得到一个解释。所以我会在信里向你说明,相信你在了解了实情之后就能放下对我的感情了。”

我一定是不自觉地发出了什么声音,也许是一声“嗯”,这使得瑞塔再次抬起头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太多赘述了?”

“我是在想我们之前聊过的有关‘给自己量刑’的事,”我说,“我刚刚意识到,你在假设麦伦也要遵从你的惩罚制度。”

瑞塔想了一下,从本子上划去了一些句子,然后继续读信。

“麦伦,老实说,”她继续照着横线簿上读道,“一开始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扇了你一巴掌。我以为那是因为我很生气,气你和一个根本配不上你的女人约会。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懂为什么我们曾像情侣一样相处了好几个月——或者说为什么你由着我这样误会我俩的关系,最终却又抛弃了我。我知道在那之后你已经给出了理由,你害怕和我开始一段浪漫的关系,因为如果结局不如人意,那就连我们的友谊也要失去了。你害怕我俩如果分手了,就连住在同一栋公寓里都会变得很尴尬,就像当我看到你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时就会觉得极其尴尬一样。其实即使我在两层楼之上,开着电视机,还是能听到你们咯咯的笑声。”

瑞塔抬起头看看我,抬起眉毛像是在对我提问,我摇摇头。她又在本子上划去了一些字。

“但现在,麦伦,”瑞塔开始继续读信,“你说你想要冒这个险,你说我值得你去冒这个险。当你在停车场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不得不逃走,因为——不管你信不信——我觉得对不起你。我为你感到不值,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如果和我在一起,你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风险。如果让你在不了解我真正为人的情况下就冒这个险,那是不公平的。”

一滴眼泪从瑞塔的脸颊滑落,紧接着又是一滴。她伸手去拿放在文件包侧袋里的一团纸巾。就和往常一样,明明她伸手就能够到一盒纸巾,但她还是不肯去拿,这真叫我抓狂。她啜泣了一会儿,又把用过的纸巾塞回文件包的侧袋里,目光重新回到横线簿上。

“我想你应该了解我的过去,”她读道,“关于我的几次婚姻、我孩子们的姓名和年龄、他们所在的城市,以及我并不常见他们。但这说法其实并不准确,应该说我根本就不和他们见面。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恨我。”

瑞塔哽咽了,但她镇定下来,继续读信。

“麦伦,你所不知道的是——其实我的第二和第三任丈夫对此也不完全了解——孩子们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第一任丈夫,理查德,他是个酒鬼。他喝醉的时候会伤害孩子们——我的孩子们。有时候他用言语施暴,有时则用拳头。他对孩子们的暴行我都没法用文字来描述。起初我会喝止他、恳求他,然后他就会对着我大吼大叫,如果他醉得很厉害,他也会伤害我,而我不想让孩子们目睹这些,所以我就不再抗争了。你知道我后来是怎么面对的吗?我会走去另一个房间。你看清楚了吗,麦伦?我的丈夫会伤害我的孩子们,而我会躲去另一个房间!我怨恨我的丈夫,他摧残了孩子们,给他们带来无法抚平的创伤。我知道我也同样残害了他们,而我只会哭,却不采取任何行动。”

瑞塔已经哭到说不出话了,她将脸埋在双手里呜咽。冷静下来后她拉开了文件包口袋的拉链,扯出那团用过的纸巾,把自己的脸擦干净。然后她舔了下手指,在横线簿上翻过一页。

“你一定会奇怪,为什么我不报警呢?为什么我没有带着孩子们一起离开他呢?因为当时我对自己说,没有大学文凭,就没法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我是无法生存下来的,更不用说还要照顾孩子们了。那时我每天都会在报纸上看招聘信息,想着自己可以成为一名服务员、秘书,或者簿记员,但我又想,我能挤出时间来上班吗?这些薪水够花销吗?如果我去上班了,那谁去接孩子们放学呢?谁来做晚饭呢?但其实我从来也没有打电话去了解过详情,因为事实上——麦伦,你一定得知道这一点——真相是,我并不想了解详情。你没看错,是我自己不想去了解。”

瑞塔看着我,像是在说:看到了吗?看到我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了吗?确实,这部分内容我也是第一次了解。她向我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我先别说话,随后她重新镇定下来,继续读信。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觉得非常孤单——当然这不能成为借口,但也算是一种解释吧——所以一想到要独自抚养四个孩子,还要在一个没有前途的岗位上每天工作八小时,我就觉得无法承受。我见过别人离婚后的下场,被社会排斥,就像麻风病人一样,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我想:不,我不想变成那样。我害怕到时没人再跟我讲话,我甚至还可能会失去唯一的心灵救赎——会变得没有时间也没有钱再继续画画。我很害怕,在那种情况下,我怕自己会寻短见。于是我这样想:对孩子们来说,有一个抑郁的母亲总好过有一个死掉的母亲——我就这样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留在了这个家里。但是麦伦,还有一个真相就是:我不想失去理查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