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钟上的时间

在研究生院的最后一年,我必须完成规定的临床培训。与之后为取得行医执照需要完成的三千小时实习期相比,这项培训就像是一个迷你体验版。那时,我已经完成了必要的课程,参与了课堂上的角色扮演模拟实践,观摩了无数个小时的录像资料(都是知名治疗师的行医实录),也曾坐在单向镜后面,观察我们业务水平最高的教授进行实况治疗的过程。

现在,轮到我和自己的来访者独处一室了。和大多数这个领域的培训生一样,我会到一家社区诊所并在督导的监督下完成工作,就像实习医生在教学医院完成培训一样。

我到岗的第一天,刚结束入职培训,督导就递给我一叠病历,并对我说,最上面那个就是我的第一位来访者。病历上只有一些基本资料:姓名、出生日期、地址和电话。这位来访者名叫米歇尔,三十岁,紧急联络人那一栏填的是她男友。还有就是,她一个小时之后就要来就诊了。

你或许会惊讶,这家诊所怎么会让我这个实战零经验的人来接待来访者?但治疗师的养成就是这样——实践出真知。医学院同样也是真刀真枪的实战,学生们通过“一看,二做,三教”的模式学习。比如,你先观摩一个内科医生进行腹部触诊,然后你自己尝试触诊,接下来你教另一个学生如何进行腹部触诊,转眼间你就可以被认定具备腹部触诊这一技能了。

但我觉得心理治疗还是不太一样。通过特定的步骤去完成一件具体的任务,比如腹部触诊或静脉注射,并不像心理治疗那么伤脑筋。心理治疗需要我将自己所学到的无数抽象的心理学理论应用到任何一个来访者可能随机表现出的上百种实际情况中。

但当我走向候诊室去见米歇尔的时候,我心中其实并不算太慌张。因为这第一次治疗只是一个了解的过程,意味着我要收集关于来访者过往的经历,和她建立融洽的关系。我需要做的只是用一系列特定问题作为引导,从而收集信息,然后再把收集到的结果提交给督导,从而制定出一整套治疗计划。我任职记者多年,工作中经常需要提出一些盘根究底的问题,和陌生人建立好关系。这能有多难呢?我心想。

米歇尔很高,非常瘦,衣服皱巴巴的,头发蓬乱,皮肤苍白。坐下之后,我向她询问来这里的初衷,她告诉我她最近什么都干不好,只想哭。

然后,她就像开关被打开一样哭了起来。准确地说是号啕大哭起来,就像是刚刚收到了最亲爱的人的噩耗一般。她的哭泣没有预热,不是先湿润了眼眶,然后眼泪如涓涓细流淌过脸颊,继而泪如雨下。她的哭泣就像是最高级别的海啸,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鼻涕从鼻子滴落,喉咙里发出喘鸣声,而且老实说,我都不知道她是如何保持呼吸的。

我们才坐下三十秒。学校模拟实践里的剧情可不是这样发展的。

如果你从未和一个哭泣的陌生人独处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你不会真正了解这种感觉有多尴尬,同时又有多亲密。更尴尬的是,对于她号啕大哭背后的原因我一无所知,因为我还没走到收集信息的那一步。对于这个近在咫尺深陷痛苦的人,我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都不知道眼睛该看向哪儿。如果我正视她,她会不会感到不自在?如果我不看她,她会不会觉得被忽视?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来和她交流?还是应该等她先哭完?我感到非常不舒服,我很担心自己会发出一阵尴尬的傻笑。我尝试保持专注,回想我的问题清单,我知道我应该询问她这样的情绪持续多久了(当前情况的既往病史),情况有多严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了现在的状况(触发病情的诱因)。

但我什么也没做。真希望督导此刻和我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海啸还在继续,完全没有减弱的迹象。我想着再等一会儿她应该就会哭累了,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谈话——我蹒跚学步的儿子发脾气的时候就是这样。但她依然哭个不停。最后我还是决定要说点什么,话刚溜到嘴边,我就确信,这是心理治疗史上治疗师口中说过的最愚蠢的话。

我说:“是的,你看上去确实有点抑郁,没错。”

话刚说出口,我就感到十分过意不去,我这不是在伤口上撒盐吗?这位可怜的沮丧的三十岁的女士正饱受煎熬,她来这里接受她的第一次治疗,不是为了让一个实习生作出显而易见的评判。我不知道如何才能纠正自己的过失,我想或许她会要求换一个治疗师。我很确定她不会想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来负责她的心理健康。

然而,她竟然停止了哭泣。海啸如来时一样迅速地退却了,她用纸巾擦掉了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是的,我真的是太抑郁了。”她大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还有些难以自持。她说,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抑郁”来形容她的状态。

她接着解释说,她是一名小有成就的建筑师,她所在的团队设计过不少知名的建筑。她其实一直都很沮丧,但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沮丧到什么程度,因为她总是忙于工作和社交。但是,大约一年前,她开始留意到一些变化。她的精力和食欲都在下降。每天起床成了一件很辛苦的事。她睡得也不好。她和同居的男友分手了,但她也不确定是因为她的情绪问题还是因为他俩并不合适。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每晚都等男友睡着之后偷偷躲在浴室里哭,以免吵醒他。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像今天这样哭过。

她又哭了一阵,一边流泪一边说:“这……就像是情感上的瑜伽。”

她接着告诉我,触动她来这里的原因,是她在工作中开始变得马虎,而老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无法集中精神,因为努力让自己不哭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她搜索了一下抑郁症的症状,发觉她符合所有的描述。她之前从来没有接受过心理治疗,但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需要帮助。她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她的朋友们、她的男友、她的家人,没有人知道她有多抑郁——除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