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约翰预约的时间,我房间里的绿灯亮了。我穿过走廊来到候诊室,但当我打开门,却发现约翰常坐的那个位子上没有人,只放了一袋外卖的食物。起初我还以为他也许是去洗手间了,但我发现洗手间的门没锁。于是我猜想约翰是不是有事耽搁了——毕竟他已经预订了外卖;但转念一想,我又担心他是不是因为上周的事决定今天不来了。
上周的治疗刚一开始的时候没什么特别。跟往常一样,那个外卖送餐员送来了我们的中式鸡肉色拉。约翰抱怨了几句,说调料太多了,一次性筷子质量太次了。然后,马上就进入了正题。
“我在想,”约翰开始说道,“英语中‘治疗师’这个词,叫做therapist,”他吃了一口色拉,继续说道,“你看,如果你把这个词拆成两个词……”
我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了,这是我们这一行里众所周知的一个笑话:治疗师(therapist)拆开就是therapist,也就是强奸犯的意思。
我笑了,我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有些时候,要你到这儿来是一件强人所难的事。”至少我对温德尔就有这样的感觉,尤其是他的眼睛似乎能看穿我,让我无处可躲。心理治疗师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听取人们的秘密和幻想、耻辱和失败,强行进入人们心中私密的空间,然后时间一到又戛然而止。
我们是情感上的强奸犯吗?
“觉得来这儿是一件强人所难的事?”约翰说,“不,并没有。虽然你有时候是很烦人,但对我来说,这里绝不是最糟糕的地方。”
“所以你觉得我很烦人?”我尽力不把这句话的重音落在“我”字上,就好像在说,“所以是我让你觉得烦人喽?”
“可不是吗,”约翰说,“你总是要问那么多鬼问题。”
“哦?比如说哪些问题呢?”
“就比如这个问题。”
我点点头:“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觉得这很烦人。”
约翰突然眼睛一亮:“你能理解?”
“我能。我认为,在我试图去了解你的时候,你却宁愿和我保持距离。”
“哎哎哎,你看,你又来了。”约翰翻了一个很夸张的白眼。每次治疗,我都至少会提及一下我和约翰的相处模式:我尝试去与他产生联结;他试图闪躲。他现在或许会抗拒承认这一点,但我很欢迎他的抗拒,因为阻抗能为我们提供线索,找到问题的症结在哪儿,提醒治疗师此处需要注意。在培训期间,每当我们这些实习生因为遇到固执抗拒的来访者而感到沮丧时,督导就会提醒我们,“阻抗是心理治疗师的朋友。不要和它搏斗,要跟从它的指引。”换句话说,就是要尝试去理解为什么阻抗会在那些地方出现。
与此同时,约翰所说的后半句话也让我很感兴趣。于是我继续问道:“那就让我更烦人一点儿,我要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说这儿还不是最糟糕的地方,那最糟糕的是哪里呢?”
“你不知道吗?”
我耸耸肩。我真的不知道。
约翰的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你真的不知道?”
我点点头。
“哎呀,得了吧,你知道的。”他说,“要不你猜一个。”
我不想和约翰进入拉锯战,于是我随便猜了一个。
“是当你在工作中,觉得没人理解你?还是在家里,当你觉得你让玛戈失望了?”
“噗噗——”他模仿综艺节目里答错题时的音效。“不是,”他说完又吃了一口色拉。等他咽下去之后,他把筷子举在空中,一板一眼地说道,“你可能不记得了,我来你这儿,是因为我睡眠不好。”
我注意到他话中的挖苦在于“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说。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像是在召唤圣雄甘地赐予他耐心:“所以呢,神探小姐,如果我睡眠不好,你觉得我现在最不想在哪里?”
“这里,”我很想回答:“你不想在这里。但假以时日,我们会讨论这个话题。”
但此刻我说:“床上。”
“没错!”
我等待他给出更多说明,但他却转过头继续吃他的色拉。当他边吃色拉边抱怨一次性筷子时,我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你不说点什么吗?”
“我想再听你说说,”我说,“在你尝试入睡的时候你会想些什么?”
“天哪!今天你的记性是出了什么问题吗?你觉得我会想些什么呢?——不就是我每周来这儿跟你说的每一件事吗——我的工作、我的孩子们、玛戈……”
然后,约翰顺着话题说起了昨晚他和玛戈的争吵,矛盾的关键是该不该给他们的大女儿买个手机当作她十一岁的生日礼物。玛戈认为,为安全起见,格蕾丝需要一部手机,因为她现在放学后要和朋友们一起步行回家,但约翰认为玛戈这是对小孩过度保护了。
“才两个红绿灯的距离!”约翰告诉我他还跟玛戈说,“另外,如果真有人想绑架格蕾丝,那她也不太可能会说,‘你好,绑匪先生,你先停一下,我得从背包里拿个手机,给我妈妈打个电话!’而且,除非绑匪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当然也不是不可能,但大多数情况下他只是一个变态的混蛋,如果他要绑架别人家的小孩,他肯定首先要找找孩子身边有没有手机,然后把它扔掉,或者毁掉,好让我们没法通过手机追踪孩子的位置。手机有个屁用!”约翰的脸都涨红了,他看上去真的是很生气。
自从玛戈暗示她可能会离开约翰,紧接着那天约翰和我进行视频治疗之后,他俩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约翰说,他尝试着去倾听,他也努力更早下班回家。但在我看来,也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更像是在“安抚她”,但其实玛戈想要的不过是他人在、心也在——这也是我们在治疗中努力的重点。
约翰把吃剩的午饭收拾好,装进外卖纸袋里,随着一记投篮,纸袋穿过房间,“砰”的一声掉进了垃圾桶里。
“这就是我睡不着的原因,”他继续说道,“因为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根本不需要手机,但你猜怎么着,她最终还是会得到这部手机。因为如果我坚持不同意,玛戈就会生闷气,然后用一种被动攻击的方式告诉我她又想要离开了。而你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这样吗?都是因为她那个愚蠢的治!疗!师!”
温德尔。
我尝试设想了一下温德尔会从玛戈那儿听到什么样的故事:“我们正在讨论在格蕾丝生日的时候给她买一部手机,约翰突然就变得非常生气。”我想象温德尔坐在座位c,穿着他的卡其裤和针织开衫,一边歪着头注视着玛戈。我想象他会提出一个充满禅意的问题,问玛戈是否会好奇为何约翰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然后玛戈可能会对约翰的动机有些稍微不同的解读,就好像我也不会把男友的举动看作是反社会的行为了。
约翰继续说道,“你知道她还会跟她的白痴治疗师说什么吗?她会告诉他,说她杀千刀的老公不能和她做夫妻间该做的事,就因为我要写完我的工作邮件,没法和她在同一个时间上床——就是我安抚讨好她的另一种方法。但是我太不爽了,一点都不想碰她。当她靠近我的时候我就跟她说我累了,我感觉不舒服——就像一个五十多岁还患有偏头痛的家庭主妇一样。天知道怎么会这样?”
“有时候我们情绪的状态确实会影响到身体的反应。”我说。我希望约翰别把这事看得太严重。
“能不提我的生理反应吗?这不是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