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钟上的时间

我……一个初出茅庐还在培训期的治疗师。

如果你想证明人们在网上的形象是经过美化后的样子,那你就去成为一名治疗师,然后上网搜索你的来访者们吧。我因为担心而去网上搜索了米歇尔,看到了许多点击率很高的页面。但我很快意识到以后永远都不要这么做,要把讲故事的权利完全交给来访者自己。我看到了米歇尔在获得某项殊荣时的照片,看到了她在出席某个活动时站在某位帅哥身边面带微笑的合照,还有她在一本杂志里的跨页海报,那张照片上的她看上去潇洒自信又从容。网络上的她跟诊室里坐在我对面的她毫无相似之处。

接下来我要跟米歇尔聊一聊她抑郁的情况,判断一下她是否有轻生的念头,了解她现在的行为能力怎么样,她的支持体系是什么样的,她如何应对抑郁。我惦记着要把米歇尔的病史交给督导,诊所需要存档,但每当我问一个问题,米歇尔都会转而说一些别的事,把我们的谈话带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我尝试潜移默化地把话题带回正途,但总是不可避免地又跑偏,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她的病历上将毫无收获。

于是我决定暂且听她说一会儿,但我也无法完全屏蔽自己的思绪:“其他人在第一次治疗中就知道该怎么做吗?会不会有人在培训期的第一天就被开除?”而当米歇尔又开始哭泣的时候,我又想,“我现在可以做什么、说什么,哪怕能让她在离开治疗的时候能感觉好受一点……等等,这次的治疗还剩多久?”

我看了一下沙发旁边桌子上放着的钟。才过了十分钟。

不会吧,我心想。我们在这儿肯定待了不止十分钟了!感觉像是过了二十或三十分钟,或是……我也不知道,真的只过了十分钟吗?此刻米歇尔正在详细地描述她如何从各方面摧毁自己的生活。我集中精神听她讲,然后又看了一眼钟:还是只过了十分钟。

然后我意识到:钟上的指针根本没在走,一定是电池没电了。我的手机放在另一个房间了,虽然米歇尔的手机肯定在她包里,但显然我也不能打断她的讲述,问她现在几点了。

真是绝了。

那现在怎么办呢?我是不是该随便说一句“我们的时间到了”,即使我完全不知道现在是过了二十、四十、还是六十分钟?如果事后发现我结束得太早或太晚了怎么办?我后面还得接着看第二个来访者呢。他会不会坐在候诊室里纳闷我是不是忘了他的预约?

我一阵慌张,以至于我已经不能集中精神听米歇尔讲话了。就在这时,我听到她说:“是不是时间到了?时间过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嗯?”我说。米歇尔指了指我头顶后面的钟,我回过头一看,原来我身后的墙上有一面钟,这样来访者也能看到时间。

哦,我对此一无所知。但我希望她不知道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只知道我现在心跳得飞快。虽然米歇尔觉得这次治疗过得飞快,但对我来说时间就像停止了一样。要经过日后不断地练习,我才能凭直觉掌握每一次治疗的节奏,知道在每个小时里都有一个起伏,节奏最紧张的部分会出现在中间三分之一的时间里,还要留出三五分钟或是十分钟让来访者回复平时的状态,这时间的长短因人而异,因为每个人脆弱的程度不一样,面对的问题、所处的背景也不一样。要经过多年的实战之后,才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时候说、怎么说,才能利用有限的时间达到最佳的效果。

我陪米歇尔走出去,心里默默地为自己的慌乱感到羞愧,同时也感到不安,因为我没有收集到病史,我将空手面对督导。在整个读研的过程中,我们这些学生都满心期盼着这个大日子——自己心理治疗的处女秀。但此刻,我只觉得丢脸多过欣喜。

不过,令我安慰的是,那天下午,当我和督导讨论这次治疗时,她说,尽管我表现得有些笨拙,但总体来说没什么大问题。我陪伴米歇尔经历了她的痛苦,这对很多人来说会是不同寻常的经历,能给他们带来力量。所以下一次我不用担心需要做些什么来阻止它发生。当她需要卸下抑郁这个她独自背负的重担时,我一直在场聆听,按照治疗学理论的术语来说,我“见到了来访者的病症所在”——病历记录的地位被撼动了。

许多年之后,我已经经历了数千个来访者的第一次治疗,搜集信息已经成为驾轻就熟的事,现在我会用另一个标准来衡量初次治疗的好坏——来访者是否感到被理解?一个陌生人走进诊室,经历了五十分钟之后,在离开时却能感到被理解,这总是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但如果不是这样,那来访者就不会回来继续后面的治疗了。而当年,米歇尔回来了,所以我一定是做对了什么。

而关于钟的事,督导却不吝严词:“千万不要对来访者胡说八道。”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印进我的脑子里。然后她解释说,如果有些事情我不知道,那我可以直接说“我不知道”。如果我搞不清楚时间,我应该告诉米歇尔我要去拿一个钟进来,以免我不知道时间而从治疗中分心。督导说,培训期间最应该学习的事,就是必须在治疗中保持真诚,这样才能对别人起到帮助。我关心米歇尔的状况,我想要帮助她,我尽自己所能去倾听——这些都是建立一段关系的关键因素。

我向督导致谢,准备起身朝门口走去。

“但是,”督导补充道,“一定要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搞清楚病史。”

在之后的几次治疗中,我搜集到了收诊表格需要的所有信息。但很显然,那也只是一张表格。要真正听到一个人的故事还需要假以时日,需要给那个人一些时间慢慢讲述。而且在你能整理出清晰的故事脉络之前,大多数故事都只是一些凌乱四散的片段,我自己的故事也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