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盖比是谁

其实生理上的性爱和情感上的爱一样,几乎是我在每一个来访者身上都会碰到的话题。我在早些时候就问过约翰,他和玛戈的关系那么紧张,他们夫妻间的性生活又是怎样呢?人们普遍相信性生活的质量能反映一段关系的状态,良好的关系等于良好的性生活,反之亦然。但这并不是普世真理。很多情况下,相处时问题重重的伴侣也可以有美妙的性生活,但也会有深爱着对方却无法琴瑟和鸣的夫妻。

约翰那时候告诉我他们的性生活“还可以”。当我问他“还可以”具体是什么意思,他说他被玛戈所吸引,觉得和她肌肤亲近是一种享受,但由于他们的作息时间不同,所以现在夫妻生活没有以前频繁了。但他说的话常常自相矛盾。有一次,他说他总是先向玛戈示好,玛戈却表示拒绝;另一次,他却说是玛戈常常主动,但“前提是白天我做了什么合她心意的事”。有一次他说他俩讨论过各自在性爱上的渴求和需要;但另一次他又说,“我们都在一起十多年了,还有什么好聊的。我们知道彼此要什么。”而现在,我感觉约翰无法正常勃起,而这让他觉得很丢脸。

“重点在于,”约翰继续说道,“我们家存在着双重标准。如果是玛戈累了,不想做爱,那我就由着她。我不会在第二天一早她刷牙的时候质问她说,”——此时,他又模仿起奥普拉来——“我很遗憾你昨晚身体不舒服。或许今晚我们可以找时间谈谈心。”

约翰抬起头望着天花板,摇了摇头。

“男人是不会这样讲话的。他们不会去剖析每件小事,思考背后的‘含义’。”当他说到“含义”的时候,他的手在空中比了个引号。

“这就像受了伤还要去揭伤疤,而不是让它自己长好。”

“完全正确!”约翰点点头,“现在如果不是一切由她做主,那我就成了坏人!如果我有意见,那我就是没‘看到’(他又在空中比了个引号)玛戈的需求。格蕾丝也会加入进来,说我不讲道理,说‘每个人’都有手机了。于是局面就成了二对一,女生赢!她还真的是这么说的,‘女生赢。’”

他比完最后一个空中引号之后放下了双手,然后继续说道,“那时我意识到,让我感到崩溃、叫我难以入睡的原因是,这个家里的雌激素太多了,没有人能理解我的想法!露比明年才上小学,但已经表现得和她姐姐一模一样了。盖比总是闹情绪,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一样。我在我自己家里寡不敌众,每时每刻每个人都在对我提要求,但没有人理解我也可能会有需要——例如平静和安宁,或是对事情发表自己的意见!”

“盖比?”

约翰突然坐直了:“你说什么?”

“你说盖比总是闹情绪。你想说的是格蕾丝吗?”我迅速筛查了自己的记忆:约翰四岁的女儿叫露比,大女儿叫格蕾丝。他刚刚不是在说格蕾丝想要一部手机作为生日礼物吗?还是我听错了?她是叫盖布里埃拉吗?盖比是她的昵称?就像现在有些名叫夏洛特的女孩都被称作查理?我曾把露比和罗西(约翰的狗)搞错了,但我很确定我没听错,他之前说的是格蕾丝。

“我是这么说的吗?”约翰突然显得很紧张,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说的是格蕾丝吧。这显然是因为我睡眠不足,我早就跟你说了。”

“但你确实认识一个叫盖比的人?”约翰的反应让我怀疑这不是他失眠造成的犯迷糊。我想知道盖比是不是他生命中一个重要的人物——可能是他的一个兄弟,或是童年的伙伴?或者是他父亲的名字?

“这对话太愚蠢了,”约翰说道,同时转移了目光,“我说的是格蕾丝。弗洛伊德也说过,‘其实有时候雪茄只是支雪茄而已。’”

我们同时陷入了沉默。

“盖比是谁?”我语气温和地问道。

约翰安静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浮现一系列快速的变化,就像延时拍摄下的暴风雨画面。这是他展现的新的一面,至今为止他只有两个模式:愤怒的一面和爱嘲讽的一面,我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然后他终于把目光集中在他的球鞋上——还是我在视频治疗时看到过的那双——然后他换到最安全的模式,完全不带感情的模式。

“盖比是我儿子。”约翰低声说道,他的声音轻到我几乎听不到:“这个情节大反转怎么样,神探小姐?”

然后他拿起手机,走出房间,关上了身后的门。

一周后的今天,我站在空荡荡的候诊室里,外卖午餐已经送到了,但约翰还没来,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现在的状况。自从上周之后他就没了音讯,但我一直在想他的事。“盖比是我儿子”,这句话常常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尤其是在睡前。

这就像是一个典型的投射性认同案例。投射作用是指来访者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他人的身上,而投射性认同是指来访者通过诱导,将想法导入别人的内心。例如,如果一个男人在工作时对他的上司感到恼火,他回到家对妻子说,“你看上去很生气。”那么他是在投射,因为他妻子其实并没有生气。但如果是在投射性认同的情况下,那个对上司感到恼火的丈夫回到家后,会把他的怒气转移到妻子的情绪里,让她感到生气。投射性认同就像是把一只烫手的山芋扔给另一个人。当愤怒被转移到妻子身上之后,那个丈夫就不会再感到愤怒了。

我在周五的督导小组里跟大家讲了约翰的事。那些本来在约翰入睡前困扰他的事情,就像一整个马戏团一样,集体搬来了我的脑海里。我告诉督导小组的成员说,现在轮到我夜不能寐了,既然我承受了所有的焦虑,我猜约翰应该睡得跟婴儿一样熟。

与此同时,我的心整个紧绷着。约翰临走前引爆的那颗重磅炸弹该如何收场呢?约翰有个儿子?是他年轻时生的吗?还是他过着双面生活?玛戈知道吗?我脑中又闪过他在湖人队比赛之后的那次治疗中,对我儿子牵着我的手所作出的评论:“这种好事可不会一直有。”

不过,像约翰那样从治疗中出走的,其实并不少见。尤其是在伴侣治疗中,如果来访者感到被强烈的情感包围,他们偶尔会从治疗中走开。有时治疗师打电话过去会对那个出走的来访者有好处,尤其如果他(或她)逃跑的原因是觉得被误解或受到了伤害。但通常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消化情绪,回到正轨,然后下一次治疗时再和他们一起解决问题。

我所在的督导小组的成员们认为,如果约翰已经觉得身边的人在给他施压了,那治疗师再打电话给他,他可能会无法承受。督导小组的每个人都同意我应该退一步观望,不要给他压力。等他自己回来。

但是,他今天没有回来。

我拿起了放在候诊室里的那个外卖纸袋,想确认那是我们的。里面有两份中式鸡肉色拉,还有约翰爱喝的汽水。他是不是忘了取消订单,还是他在用食物和我沟通,凸显他的缺席?有时当来访者不出现的时候,他们会这样做来惩罚治疗师,并让治疗师知道“你让我失望了”。有时他们这么做不单是在逃避治疗师,也是在逃避自己,逃避面对自己的羞耻或痛苦,或是那些明知应该坦白的真相。人们总是通过出席治疗的形式来表达自己,无论是准时还是迟到,或是在临近一小时前才取消,或是彻底不出现。

我走回诊室,把食物放到冰箱里,决定用这一个小时来整理病历,做些案头工作。当我回到书桌旁,发现有几条电话留言。

第一条留言来自约翰。

“嘿,是我。真该死,我完全忘了要取消,直到手机响了,提醒我这次的……唔……治疗。通常我的日程都是由助理负责的,但心理医生的事还得由我自己来……反正,我今天去不了了。工作太多了我走不开。非常抱歉。”

我听完留言的第一反应是,约翰需要一些空间,他下周会回来的。我想象他可能今天直到最后一秒还在挣扎到底要不要来,所以才没有事先打电话取消,而且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没来,但外卖的食物还是送到了。

然后我播放了第二条留言。

“嘿,又是我。所以,嗯……其实我并不是忘了要打电话。”然后是一阵停顿,持续了很久,我一度以为他已经挂断了。但当我正要按下清除键的时候,他终于继续说道:“我是想告诉你,嗯……我决定不再接受心理治疗了。但别担心,这并不是因为你是蠢货。是我意识到如果我睡眠有问题,我应该吃点安眠药就好。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于是我吃了药,问题解决了!化学让生活更美好,哈哈!还有,呃,关于我说的其他事情,就是我所面对的所有压力,我想那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且如果我能睡得好,我就不会那么心烦了。蠢货总会有,这也没药能治,你说是吧?要不然,这个城市里一半的人都得吃药!”他被自己的笑话逗乐了,这笑声让我想起他说我是他的应召女郎时的情形。他的笑声就是他的掩护。

“不管怎么说,我很抱歉这么晚通知你。我知道今天这次是我欠你的,别担心,钱我会照付。”他又笑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注视着电话。不禁感到疑惑,这就结束了?没有一句谢谢,也没有一句再见,就这么……结束了?我本以为这种情况可能会发生在头几次治疗后,但我们都进行了快六个月了,我非常惊讶他会这样突然离开。我以为约翰在以他自己的方式与我产生一种亲近。但或许是我对他产生了一种亲近,我开始喜欢这个人,透过他令人讨厌的假面看到背后闪烁着的人性光辉。

我想到了约翰和他的儿子盖比,一个男孩,或是一个已经成年的男子,他或许知道,也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我胡思乱想着,会不会某种程度上约翰就是想把这个秘密的重负留给我,算是惩罚我没能尽快帮助他感觉好起来?“接着这只烫手山芋吧,神探小姐,你这个大蠢货。”

我想让约翰知道我就在这儿,想让他知道无论他把什么问题带到治疗中来,我都可以和他一起面对。我想让他知道在这里他可以放心地聊盖比的事,无论实际情况如何,也无论他俩的关系有多么复杂。同时,我也希望尊重他现在作出的决定。

我不想成为情感上的强奸犯。

如果能亲口对他说出这些就好了。所以在来访者开始治疗之前,我都会给他们一张知情同意书,其中,我建议来访者如果要结束治疗的话,至少要在最后接受两次收尾治疗。我在一开始就跟新来访者讨论这个问题,就是为了防止一旦治疗中出现任何状况,他们不会为了让自己摆脱不自在的感受而采取冲动行为。即使他们觉得停止治疗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这个决定得经过审视,让他们感到离开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当我拿出一些来访者的病历时,我想起约翰在不小心提到盖比之前说的一些话。“这个家里的雌激素太多了,没有人能理解我的想法!……我在家里寡不敌众……每个人都在对我提要求……没有人理解我也可能会有需要——例如平静和安宁,或是对事情发表自己的意见!”

现在一切都合理了,盖比可以平衡一些家里的雌激素。或许约翰相信盖比是理解他的——或是会理解他的,如果他还在约翰的生活里。

我放下手中的笔,拨通了约翰的电话。留言提示音响过之后,我说:“你好,约翰。我是洛莉。我收到了你的留言,谢谢你打来向我说明。我刚把我们的午餐放进冰箱里。我想到上周你说过,没有人理解你也可能会有需要。我想你说得对,你确实有自己的需求,但未必没有人理解这一点。每个人都有需求,很多需求。我想听听你的需求是什么。你提到了平静和安宁,或许你头脑中纷乱的噪音与盖比有关,也可能无关。但如果你不想聊,我们可以不谈盖比。我一直都会在这儿,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决定下周继续来对话,即使是作为最后一次治疗,我的门也将为你敞开着。先这样吧,回头见。”

我在约翰的病历上做了一个笔记,然后将它合上。但当我俯身把它放进文件柜里时,我决定先不把它放在终止治疗者的那一格里。我回想起在上医学院的时候,我们这些学生总是很难接受病人的去世,不想承认自己回天乏力。谁都不愿意成为那个宣告死亡的人——大声说出那些可怕的话:“死亡时间……”我看了看钟——“三点十七分”。

再等一周吧,我心想,我还没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