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告诉别人你是心理治疗师时,常常会引来一阵惊讶的停顿,紧接着还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例如:“哦!心理治疗师!我是不是该跟你聊聊我童年的事?”或是“你能不能帮助我处理婆媳关系?”又或是“你会对我进行心理分析吗?”(以上问题的答案分别是:“最好不要”“应该可以”,以及“我为什么要在这儿做这些事呢?如果我说我是一个妇科医生,你会问我要不要当场给你内诊吗?”)
但其实我能理解大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害怕——害怕被剖析,害怕被识破。人们就像是在说:“你会发现我精心掩饰起来的不安吗?你会看到我的脆弱吗?你会不会识破我的谎言,看到我羞于见人的一面?”
“你会穿透躯壳,看到我的人性吗?”
在烧烤聚餐或晚宴聚会上,我惊讶地发现和我交谈过的人们通常不会期待再见到我,同时我也惊讶于自己总能礼貌地回避众人。似乎一旦他们听说我是个心理治疗师,我就变成了会窥探他们心灵的人,所以他们必须用一些有关心理医生的笑话来转移话题,或借着去续杯的名义溜之大吉。
不过,有时人们也会问更多的问题,比如:“你平时都接待些什么样的人?”我会告诉他们,我的来访者就和在场的大家一样,换句话说,就和提问者本人一样。有一次在国庆节聚会上,我告诉一对好奇的夫妇,有不少夫妇会来我这儿进行伴侣治疗,紧接着他们就在我面前吵了起来。丈夫质问妻子为什么对伴侣治疗这么感兴趣——毕竟他们夫妻之间又不存在什么问题(此处伴有尴尬的干咳声);而妻子则谴责丈夫为什么完全不关心夫妇间的情感生活,或许他们也会在这方面需要帮助呢?(此处伴有怒视)但事实上我有把他们看作我的治疗对象吗?完全没有。在那个情形下,我成了那个要去“续杯”的人,借故默默离开了这个对话。
心理治疗之所以会引发各种奇奇怪怪的反应,是因为某种程度上它就像成人电影——两者都涉及某种层面上的赤裸,也都有可能令人感到紧张刺激。两者都有数以百万计的用户,并且大多数用户都在秘密使用。尽管各种统计都在尝试量化参与心理治疗的人数,但由于接受心理治疗的人很多都否认这个事实,所以数字应该不够准确。
但就算这个数字被少报了也依然很高。每年都有差不多三千万美国成年人坐到心理治疗师的沙发上,而美国还不是全球心理治疗最发达的国家。(在此分享一个有趣的事实:全球心理治疗师人数占总人口比例最高的国家依次是:阿根廷、奥地利、澳大利亚、法国、加拿大、瑞士、冰岛,然后才是美国。)
你可能会认为,既然身为心理治疗师,在经历了男友事件之后的那个早上,我或许也会去找个心理治疗师接受治疗。我工作的地方有十几个心理治疗师,我们那栋大厦里到处都是心理治疗师,而我自己也参加了好几个督导小组,治疗师们会定期聚会讨论自己的个案。我在心理治疗师这个圈子里已经混得很熟了。
但鉴于现在我蜷成胎儿一般动弹不得,心理治疗并不是我当下的首选。
趁我儿子还没醒来,我躺在床上给认识最久的朋友艾莉森打电话讲述了男友的故事。“他简直就是人渣!”艾莉森听完后说道,“摆脱他也好!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来呀!不只伤害你,还伤害了你的小孩!”
“就是呀!”我表示认同,“什么人会做得出这种事呢?”我们大概花了二十分钟时间批判男友。在经历痛苦的最初阶段,人们总是倾向于抨击他人或自己,让怒火向外或向内转化。显然艾莉森和我选择了对外。她住在美国中西部,她那儿比我所在的西海岸要早两个小时,她正在上班路上。接下来她立刻切入了重点。
她说:“你知道你现在应该做什么吗?”
“什么?”我感觉胸口已经被插进了一把刀子,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让我从痛苦中解脱。
“你该去找个人上床!享受肉体的欢愉,然后忘了仇童男。”我即刻爱上了男友这个新名字——“仇童男”!艾莉森继续说道,“显然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他,快把他忘了吧。”
艾莉森已经结婚二十年了,丈夫是她学生时代的恋人,显然她并不善于给单身人士指点迷津。
“这么做可能帮你迅速恢复状态,就像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就要立刻起身继续前行,”她继续说道,“你别翻白眼。”
艾莉森非常了解我,此刻我正用我又红又痛的眼珠翻着白眼。
“好吧,我去找个人上床。”我大声应道。我知道她想逗我开心,但我又忍不住开始啜泣,就像是十六岁的少女正在经历生命中第一次分手。我真不敢相信自己都四十多岁了还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