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亲爱的,”艾莉森的声音就像是一个拥抱,“还有我呢,你会渡过这个难关的。”
“我知道。”我说,同时却在心中异样地否定自己。罗伯特·弗罗斯特sup/sup的诗里有一句常常被人引用:“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前,穿过它。”要到达隧道的另一边,只能一往无前地穿过它,迂回绕道并不是出路。但彼时彼刻,我连入口的状况都还没搞清楚。
艾莉森已经停好了车,并许诺一休息就打给我。我看了看钟,此刻是清晨六点半。我又接着打给另一个朋友简,她也是心理治疗师,她的诊所在城市的另一头。电话只响了一声她就接起来了,我听见她丈夫在电话那头问她是谁打来的。简轻声说道:“应该是洛莉。”她一定是看到了来电显示,而我正在号啕大哭,都没顾得上出声打招呼。如果不是有来电显示,她可能会以为是疯子的恶作剧吧。
我调整了呼吸,告诉她事情的经过。她听得很仔细,并不断重申她认为这难以置信。我们也花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时间批判男友,然后我听到她女儿走进房间,说要早点去学校参加游泳训练。
“我午餐时再打给你,”简说,“我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了,一定是另有蹊跷。除非他是反社会人格,不然这完全不符合我在这两年里所看到的他。”
“一点都没错,”我说,“所以说他一定就是反社会人格。”
我听到电话那头她喝了口水,又把杯子放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把水咽下去,接着说道,“我有个不错的人选可以介绍给你,绝对不是仇童男。”简也挺喜欢男友这个新名字,“过几个星期,等你缓过来了,我来介绍你们认识。”
这对话的荒谬差点令我破涕为笑。在刚分手没几个小时的这个当下,我最需要的是有人在痛苦中陪伴我,但我也知道看着朋友痛苦挣扎却又无能为力,是多么令人难受的一件事。“陪伴你经历痛苦”是少数只有在心理治疗室这种受到保护的空间里才能经历的体验之一,很难在这一特定情景之外重现,无论施与受都很难,即使对两个心理治疗师来说也是如此。
当我们挂断电话,我思考了一下简所讲的“过几个星期”这个说法。我真的在几星期后就能去和别人约会了吗?我想象了一下自己去和一位友善的男士约会,他正努力为初次约会制造话题,无意间却提到了某件事,让我想到了男友(我很肯定,几乎任何东西都可以让我回想起男友),然后我一定会忍不住流眼泪。初次约会就流眼泪肯定是件扫兴的事。而作为一个心理治疗师在第一次约会时哭,不仅扫兴,更会引起恐慌。话说回来,我现在的精力只够应付眼前的事。
当下,只能先迈出第一步,再走下一步。
当我面对那些正在经历严重(影响社会功能的)抑郁症的患者,我就会跟他们这样说:“想象浴室就在前面。离你只有五步之遥。你看得到,却过不去。”这时就要先迈出第一步,再走下一步。不要一次去想五步,一次只迈好一步。迈好了这一步,再去走下一步,你终究会到达浴室的。同理,你也能成功地迈向明天、迈向明年。一步一个脚印。他们或许无法想象抑郁症状能在短期内缓解,但其实他们根本不需要去想。去做一件事,再让这件事驱使你去做另一件事,用一个良性循环来替代一个恶性循环。大多数巨大的转变都是靠我们用数百个微不足道、甚至难以察觉的一小步累积而来的。
一步之中蕴含着许多可能性。
我打起精神叫醒儿子,为他准备早餐,打包他的午餐,和他交谈,把他送去学校,然后开车去诊所,全程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我能做到的!”坐电梯到办公室的途中我心想,“迈出第一步,再走下一步。”就像专注于每一次时长五十分钟的心理治疗。
我走进诊所,在走廊上跟同事们打招呼,拿钥匙打开诊室的门,完成每天要做的一系列事务:把随身物品放到一边,把电话调成静音,取出病历,然后把沙发上的靠枕拍拍松。接下来,不同往常的是,我坐在平时给来访者准备的位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医生椅,从这个角度打量着自己的诊室,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我就坐在那儿,直到门边的绿灯闪烁,提示我今天的第一位来访者已经到了。
“我准备好了。”我想,先迈出第一步,再走下一步。“我会没事的。”
只是,我并不是真的没事。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frost,1876—1963):20世纪美国最受欢迎的诗人之一。